今日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便是攝國府了。
一干重臣們全部都到了公主府去賀喜,縣官不如現管,攝國殿下可是他們正宗的頂頭上司,何況這位上司雖然私生活並不那麼檢點,喜用嚴刑酷法,還是個女人,但是‘她’處理政事的大方向卻還是沒有什麼值得太多非議的。
雖然這個駙馬是攝國殿下‘搶’來的,但新任駙馬騎著高頭大馬領著攝國殿下的華麗十六人抬步輦繞城一週,他神色之間卻不見眾人心中期待的冷漠,傷懷和憂愁,這就不免愈發地讓人心理不平衡了。
畢竟這樁婚事,沒有一個人看好,秋葉白是永寧宮的人,和明光殿是死對頭。
但是正主兒似乎對他未來異常尷尬的處境一無所覺,只滿面含笑,彷彿他娶的是‘心上人’,這更讓人心中嫉恨。
男人的嫉恨除了動刀子解決,自然就是酒桌之上見真章了。
沒有人打算讓攝國殿下和秋葉白有一個滿意的新婚之夜,用盡一切法子給秋葉白灌酒。
秋葉白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她明白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在眾人的圍攻下不顧一切逃之夭夭的。
她想了許久,終於想了個法子,藉著尿遁,讓寶寶替她把酒量好的一白給易容成她的模樣,也不管一白是不是比她高太多,看起來有點奇怪,便將一白丟進了敬酒的百官‘狼群’之中。
她趕緊換了身鶴衛的衣衫在寧春、寧秋的陪同下回了房內。
雖然在江湖上混跡多年,自己的酒量雖然也不算差,但是對手太多,她可不想在自己的新婚之夜,便吐了個人事不省,然後第二天發現自己赤條條地被‘新娘子’吊著吃幹抹淨。
這就是那日她和自己未來新娘子‘甜蜜蜜交心’之後的後遺症。
她得防著某位有點傷了自尊的‘公主殿下’心情不好地隨時想要反咬她一口。
但秋葉白才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卻見一道修長的的人影已經等在門口,見她過來,雙白便看著她微微一笑:「駙馬爺,請跟在下來。」
秋葉白一楞,看了眼房門:「怎麼了,殿下不在裡面?」
「不是,只是殿下有東西要送給您。」雙白妙目含笑,看不出什麼異常。
秋葉白沉不疑有他,便跟著雙白轉身到了附近一處房間。
她才進房間裡,看著桌子上的東西就愣住了
「這是……。」
「這是殿下送給您的東西,希望您今晚能穿上。」雙白看著桌子上的那一套華美的女裝和一隻精緻的首飾盒子,微笑道:「這是殿下準備了許久的禮品之一。」
秋葉白遲疑了一會,她是記得百里初並不喜歡她穿女裝的。
「但是你們殿下似不會喜歡我這麼穿罷?」
她可沒有忘記當初百里初看見她穿女裝之時,那種無法容忍的表情,打擊得她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女裝醜不可耐。
「您不必擔心。」雙白笑了笑,退了出去,同時體貼地替她關上門。
秋葉白轉身了看那暗紅色的華美女裝,伸手輕輕觸著遲疑了許久。
還是寧秋看不下去,徑自上前道:「四少,你不必擔心,秋兒來替你妝點。」
她遲疑了一會,還是點點頭,伸手解開自己身上鶴衛的袍子。
……
一刻鐘之後,寧秋收回自己手中的眉黛,眸中都是驚豔地看著面前的之人,有點回不過神來。
秋葉白看著寧秋的神色,不免有些擔憂地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怎麼,很難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顰眉,暗自沉吟,這該說不上醜罷,難不成像男人穿女人的衣衫?
寧秋看著她,立刻搖了搖頭,真心實意地道:「很美,真的很美。」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四少穿女裝,而且是這樣的女裝也會如此的令人心悸。
寧春也盯著秋葉白看了半天,才道:「比寧秋漂亮。」
秋葉白失笑:「不想春兒都嘴甜若此,且說今兒你們想要什麼賞賜?」
寧秋無奈地道:「四少,不管您信不信,您再磨嘰下去不肯出門,天色就要亮了。」
秋葉白:「……。」
果然,身邊有太聰明,太瞭解她的人也不是什麼好事兒。
寧秋目光瞥見一塊與衣服放在一塊的,還有一張精緻的鮫珠紗帕子,便立刻取了過來道:「您要是怕自己個像個男人,那麼就蓋著蓋頭好了。」
也不知道到底攝國殿下怎麼打擊自家主子了,讓一向乾脆利落的她這般猶豫。
秋葉白遲疑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讓寧秋給她戴上那帕子,方才起身出門。
雙白在門邊,聽見有人出來,便含笑迎過來。
鮫珠紗帕子輕薄而半透,隱約之中,還能看見帕子之下,那張姣美異常的容顏,讓門外準備領路的雙白都忍不住怔然了好一會,才垂下眸子,立刻道:「請。」
秋葉白自然是也將雙白的模樣看在了眼底,心中有些忐忑,但還是安靜地跟著雙白一路前行。
不一會,她便又轉到了自己新房門口,雙白推了門引她進去。
秋葉白款步而入,老甄早已在門內笑眯眯地等著,見她進來,立刻去迎了她過來:「丫頭,你到底來了,殿下可是等久了。」
新房頗大,臥房外還有一個花廳,以屏風隔斷,老甄便引著她一路到了那華美的屏風邊,含笑道:「進去罷。」
她的心不知為何有些失速,彷彿穿了女裝之後,便也跟著沾染了小女兒的那種優柔寡斷和羞澀,彷彿真成了初嫁的小娘子,她暗自嗤笑自己,跨入房門之內。
正月裡,天氣異常的冰涼,所以房內都燒了地龍,當是溫暖入春,只是秋葉白才踏入房內,便感覺到迎面一陣涼風而來,直讓穿著單薄華美嫁衣的她打了個寒戰。
待她定睛看去,方才見房內開了一扇窗,窗外月光映照著滿園沾了細碎白雪的梅花,涼風夾著細細的梅花花瓣飄落進房內,滿室梅花暗香,房內紅燭宮燈在夜風中搖曳,異常的美麗。
但是……
房內卻空無一人。
秋葉白怔然,有些不明所以,隨後便走到了窗邊,正打算關上窗,卻不想又是一陣涼風吹來,徑自吹落了她頭上的鮫珠紗帕子,亦讓她看清楚了那梅林之中是有人的。
抬首之間,便見那梅林中長身玉立的青年,手執一枝暗紅含苞待放之血梅,寬肩窄腰,一身玄色深衣,深衣之上繡著精緻華美的蟠龍紋,腰束玉帶,下墜長劍,及膝長髮以金冠束在頭頂,再順著頭頂垂落腰間。
聽到窗邊動靜,他轉頭過來,但見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之上,只襯托得他容色如玉,眉目如畫,精緻非常,那一雙原本如無邊子夜一樣的黑瞳,也倒映了月光,似流光溢彩,隱約似墜了滿天星河。
蒼白的容色,此刻也越發顯出一種淬冰碎玉似的白,但就是這種不似凡人應有的白,讓他看起來似因著滿園的梅香綻放,便踏著月色臨凡的天君,姿容逼人奪目。
她愣了,幾乎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那張面容如此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竟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你是誰?」
他精緻的薄唇微微揚起,上前一步,看著窗邊的女子,方才夜風寒涼捲了她柔軟的帕子,才露出帕子下的姣美容顏。
她原本就生得好顏色,此刻秀眉明眸之上染了絨薄的粉黛色,明麗而柔軟,秀鼻之下的紅唇因染了蔻色愈發地顯得豐潤誘人。
滿頭青絲長髮並不挽以複雜的髮髻,而以金簪水晶蓮花冠挽起,挑出兩縷順著臉頰邊垂落,飾以細小南珠,其餘長髮間墜以水晶珠,垂落在身後,英氣之中更見一種奇異惑人的嫵媚。
透柔軟輕薄而昂貴的鮫珠紗裁成貼身的嫁衣,沒有多餘的繡飾,卻極為貼合秋葉白的嬌軀,愈發地顯得她腰肢纖細異常,不盈一握,簡單而優美,細緻的肌膚若隱若現,異常地誘人。
而她總是並不自知她自己令人著迷惑人之處。
他看著她,眸中星光漸隱,瞳色漸深。
「小白。」
秋葉白一怔,明眸微睜:「殿下?!」
隨後,她忍不住輕搖臻首,暗自嘲笑自己,真是糊塗了麼,此刻,能距她如此近的人,除了百里初又還有何人?
只是……
「你這身打扮,我都認不住來了。」她忍不住抬眼又看向面前之人,不同於元澤的純澈溫柔,素衣僧袍,不同於素日百里初的靡豔不可方物,此刻百里初的神態姿容之間皆是一種屬於男子的英氣勃發。
他一身高貴皇子裝扮,氣勢風姿絲毫不輸給百里凌宇和百里凌風等人,姿容風華甚至更勝一籌,讓她心中不免感慨,若是他的人生不被扭曲,這才是他原本的模樣罷。
百里初站在窗邊,看著她,微微一笑,眸色幽幽:「小白的這身打扮……。」
秋葉白聞言,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揪住嫁衣的衣袖,冷冷盯著他,他又要說她醜了麼?
卻不想百里初輕溫然地道:「是本宮最美的新嫁娘。」
她一愣,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會贊她的時候,莫名其妙便覺得臉頰發熱,她輕嗤:「誰是你的新嫁娘!」
百里初微微一笑,忽然抬手將手裡的梅花遞給她。
她亦不曾多想,便伸手接了過來:「怎麼這麼冷的天……。」
她話音未落,便已然仲怔地看著那單膝點地,跪在窗下的百里初,他反手握住她握梅花的手腕,抬首微笑:「此生路漫漫,人間多風雨,小白,你可願嫁我,與我執手共行,白首不相離?」
秋葉白一怔,微微睜大了美眸。
「你說過,西洋人若是要娶妻,便會單膝著地,以示誠心。」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淡淡一笑,抬頭目光一片靜水深流,卻似有細碎的溫柔花瓣在黑暗中的水流淌過。
月光落在他優雅的身姿之上,鐫刻成永恆的光影,彷彿虔誠的信徒看著自己的神祗。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這樣的一日,她是女子,並非沒有想過能披上嫁衣,十里紅妝。
只是,人生從來都如天中月,總有盈缺,她既選擇背離自己原有的命運軌跡,便自知命中未必有女兒嬌命。
但是……
這是屬於她的嫁儀,獨一無二,天下無雙!
秋葉靜靜地站在那裡,垂下眸子,眼眶泛紅,水霧迷離,唇角不可自抑地上揚,極輕,極輕地道:「我願意。」
他梭然起身,足尖輕點,輕巧地越過了窗欞,伸手將她一把攔腰抱起,低頭在她唇角烙下溫柔輕吻:「成交,小白。」
你終於是我的了。
如此的名正言順,我的新娘。
……
鴛鴦對枕,宮燈搖曳。
囍字成雙。
窗外殘雪依舊,窗內紅燭搖曳,這一折戲,是假鳳虛凰,這一折戲是你我的天作之合,我越過漫長千年的時空,遙遠光年,揹負沉重天命,原來不過是為了聽你說一句,你可願意嫁我,白首不相離。
然後,應一句——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