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聲道:「回陛下,微臣從未從軍過,亦無蕭何之能,恐怕難為月下追韓信之事。」
阿初不會喜歡她離開他那麼遠,何況阿初既然敢放手讓百里凌風領兵,必定有他的把握。
皇帝看著她,淡淡地道:「秋葉白,這是聖旨。」
秋葉白一頓,微微顰眉:「陛下,八殿下與微臣有過節,您的安排恐會讓殿下更為反感。」
皇帝看著她,忽然道:「咳……咳……秋葉白,你既然是雲上之子,就該明白帝國不需再有一個擁有尾大不掉外戚的帝王。」
秋葉白瞬間一驚,額頭上微微冒出薄汗,皇帝這話的意思分明是……分明是隱約透露他已經選定了百里凌風為繼承人,所以他要保全百里凌風成為繼承人的資格,那就是——立軍功而不謀反?
「但是陛下,您可以直接向八皇子透露這層意思,相信殿下一定明白您的苦心。」秋葉白遲疑了片刻道。
皇帝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有些無奈和澀然:「老八是個聰明人,但是就是太聰明了,所以有時候不得不防著他自作聰明。」
秋葉白聽著皇帝的話,忽然心中莫名地有一股氣,也不知從而來,就讓她忍不住忽然抬頭冷聲道:「微臣聽說陛下曾經向宸妃娘娘許諾過,這天下將與宸妃娘娘共享,您可還記得?」
阿初也是皇子,就算他不稀罕皇位,但皇帝就從來沒有想過讓阿初繼承皇位麼?
皇帝聞言,瞬間一僵,看著秋葉白,臉上浮現出殺意來:「放肆,非議帝裔大統,秋葉白誰給你這樣的膽子!」
她知道自己太過沖動,但是心中就是不平,她不卑不亢地看著座上帝王:「微臣只是知道君無戲言。」
皇帝似氣得有點發抖,強行忍耐咳意讓他臉色鐵青,但是看著她那模樣,卻又不知觸動了他什麼回憶,臉色又漸漸地變得蒼白起來。
君臣二人僵持了好一會,皇帝忽然閉了眼,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呵呵……到底是雲上之子,還真有些當年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若不是看你眼中有真心,是為澤兒抱不平,朕會以為你存了私心,畢竟若你能成為帝君肱骨之臣確可享盡榮華。」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一陣,方才喑啞著嗓音道:「你我以為朕不曾考慮讓澤兒坐享江山麼,但不是你方才告訴了朕歷任國師無一活過三十七麼……雖然朕已經為澤兒延醫請藥,但是國祚大計豈能有失。」
秋葉白沉默了下去,皇帝雖然考量也不算錯,但是她心中始終不能釋懷。
憑什麼呢?
所有的一切苦難與艱辛都是阿初和阿澤來揹負,江山萬里、國祚綿延的代價是他的健康、心智與性命,而其他人卻可以坐享其成。
憑什麼!
「朕讓你去盯著老八,也希望你成為未來帝王的肱骨之臣,你一樣可以坐享榮華富貴。」
皇帝的一句話瞬間讓秋葉白再次不敢置信地抬頭:「陛下?!」
皇帝居然打算讓她背叛阿初?
皇帝一看秋葉白的表情,眸色微沉:「這不是背叛澤兒,這是為澤兒考量,雖然天下都稱呼朕為萬歲,但是從始皇帝至今幾千年,有誰能真的萬歲?」
他有些疲憊地伸手揉了揉眉心:「朕的時日不多了,若是老八登上皇位,他若是個優秀的帝王,就算澤兒是個女子,他也不當留下澤兒性命,何況若是澤兒的身份一旦曝光,更難保性命,但若是你能成為老八的心腹,相信你能想法子保下澤兒一條命。」
歷任新帝登基,但凡手掌大權,坐擁宏圖的明君,無人能容忍曾經凌駕於他頭上的人好好地活著,就算他得到江山有那人的功勞。
這就是帝王。
秋葉白忽然笑了,笑容涼薄:「陛下這算是為攝國殿下留後路麼,呵呵?」
讓她驕傲的阿初求於人下?
皇帝這等聰明人,如何能聽出秋葉白笑裡的譏諷,他沒有動怒,而是平靜地看向秋葉白:「你是不是覺得朕親情淡薄,刻薄寡恩?」
「朕,出身於杜家,但杜家的尾大不掉,讓朕成為孤家寡人,成為天下不平的罪人。」
他頓了頓,眸子裡閃過痛色:「甚至犧牲了澤兒的孃親還有……還有澤兒,他若會成為另外一個尾大不掉的存在,所有人的犧牲和忍耐,包括他的孃親和澤兒最初的犧牲,又還有何意義?」
秋葉白唇角緊抿,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譏誚和冷色,忽然道:「陛下,微臣可以爆粗口麼?」
皇帝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就見她彷彿自問自答地道:「如果不能,微臣亦無話可說。」
雖然皇帝沒有在民間生活過,自不明白秋葉白第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見她那模樣,也能明個三分。
他微微顰眉:「澤兒是朕最疼愛的皇子,也是朕虧欠最多的孩子,朕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下半生安享榮華平靜的後路,你只需要做到朕要求你做的事,便能讓老八登基之後,澤兒全身而退。」
秋葉白聞言,眼底寒光更甚,她慢慢地握緊了拳頭,然後抬手,單膝點頭:「是。」
皇帝看著她恭順沉穩的模樣,滿意而疲倦地點頭:「很好,你去罷,你能在這般年輕的時候便爬到今日的位置,想來也是個聰明人,今日朕與你推心置腹,便是將你視做未來朝廷振興之棟樑,亦希望你明白朕的苦心,有些事,不當與人說的,便該留在心底。」
秋葉白繼續頷首,沉聲道:「微臣謝主隆恩。」
隨後,她便起了身離開了正殿。
皇帝見她消失在門外之後,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隨後淡淡地道:「召雲上。」
紫金殿大總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遵旨。」
不一會,一道修挑的人影款步而入,進入正殿之後,躬身行了君臣之禮:「微臣參見陛下。」
皇帝看著座下的秋雲上,神色之中閃過複雜,隨後又恢復了淡然:「雲上,你我多年未曾見,也算是故友,不必拘束。」
秋雲上神色中也閃過一絲複雜,隨後還是恭謹地道:「陛下,微臣乃是陛下罪臣,何況禮不可廢。」
皇帝看著他,淡淡地道:「坐罷,雲上,就憑你生了個能耐的兒子,朕大約也不該再怪罪於你多年的事。」
皇帝的聲音裡帶著的譏諷,讓秋雲上臉色微微白了白,閃過痛色,但又聽到‘兒子’二字之後,眼神微閃,沒有再拒絕,而是坐了來。
「多謝陛下對犬子的褒獎,但是犬子無能,並不足以為陛下效勞。」
皇帝看著秋雲上,卻沒有答話,而是淡淡地道:「雲上,你回來後為青鸞上過香麼?」
秋雲上又是一僵,沉默了下去。
……*……*……*……*……*……*……*……
秋葉白出了紫金殿之後,看著神色無異,寧春在紫金殿外候著,卻一見她的神色,心中便咯噔了一下,自家主子身上這一身冷冰冰的氣兒,分明是心中壓著火氣呢。
主僕二人一路朝明光殿而去,只是抄近路走到一處沒有人煙,荒蕪的宮苑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腳步,轉身一記側踢惡狠狠地踹在那宮苑的柱子之上。
「喀拉!」那柱子哪裡能受得住她十成功力的狠狠一擊,頓時發出一陣喀拉之聲,落下一陣灰之後,一下子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
「操你大爺,滾你丫蛋的後路!」她惡狠狠地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
什麼狗屁後路,她的阿初是那樣高貴的鳳凰,啊,呸,是龍,怎麼可能低聲下氣地去求人給一條活路。
她根本不可能想象驕傲如他,風華絕代的他,會低下他驕傲的頭顱,他那樣早已慣於操控人心,掌控人生死的傀儡師,會去向傀儡低頭?
阿初……她的阿初,連衣襟沾染了一絲灰塵,都不能容忍的人,如何容忍別人的靴子踏上他的膝蓋。
犧牲是高尚的,但一切都必須建立在自願的原則之上。
她的阿初何曾自願去為什麼天下眾生,為什麼新帝明君去犧牲若此?
而在她看來,一切都不過是帝王私慾!
秋葉白閉了閉眼,忍下心頭戾氣,她忽然非常理解百里初那種古怪的清冷又殘忍的性子到底是怎麼來的了,難怪他喜歡看戲,喜歡看芸芸眾生苦苦掙扎,只因為他才是在煉獄最深處煎熬的那一個。
她現在也很有暴戾的直接把皇帝給揍死的衝動!
秋葉白這麼想著,忍不住又是一拳頭捶在紅柱之上。
寧春看著自家主子腦門上青筋畢露,的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安,卻只沉默著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箱子,用了藥粉為她受傷的拳頭上藥。
「四少,你若是傷了自己,殿下看見怕是會不悅。」
秋葉白倒是沒有拒絕,閉了閉眼,忽然道:「準備一下,我們一會去平雲殿拜會一下八皇子。」
她既然要出征監軍,那麼也許該提前拜會一下這位她未來的‘主子’,帝國未來的皇帝陛下。
寧春一愣,隨後點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