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兩名壯漢一左一右地夾住他的胳膊,扶住他軟倒的身軀將他強行帶離了人群。
邊上有人看見著不對,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不過是一個異鄉乞丐,怎麼值得人為他出頭?
……
周宇正領著人往司禮監而去,卻忽然拉住了韁繩,有些疑惑地看向附近的人群。
邊上之人亦扯住了馬匹,恭敬地問:「副座,怎麼了?」
周宇微微顰眉:「剛才是不是有人在喊小七?」
跟在他身後的廠衛聞言,面面相覷,隨後皆搖搖頭:「屬下等人沒有聽見。」
周宇遲疑了一會,暗自思量,許是自己聽錯了罷,便道:「回罷?」
隨後,他便領著眾人策馬離去。
擁擠的人群漸漸又如潮水一般散開來,彷彿從來沒有一個異鄉人曾經來過。
……*……*……*……*……*……
泉州
閩人多居之處,亦是中原第一大港,附近亦建有第一軍港,帝國前期時因多有各國商人往來,乃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豐饒富庶,堪比江南,奇珍異寶及各色人等聚集無數。
然海禁之後,他國商販皆被迫改走舊路,經過赫赫,再從律方通商入天極,致泉州商事迅速凋敝,稅賦驟減,不再得帝國重視,如今也已經淪落成尋常海港口,難覓商船,多見漁船。
秋葉白靜靜地站在海邊,目光從不遠處一片片的漁船上掠過,微微顰眉:「這裡竟一艘商船都沒有了麼?」
梅蘇搖搖頭:「禁止海運之後,商船很少,有也都是些舊船。」
她看向廣袤的大海遠處,被海風吹得微微眯起眸子:「梅司運,看樣子你比我瞭解多了,那麼也該知道這裡絕對不可能就這麼些船,必有其他港口罷?」
梅蘇聞言,看著秋葉白,神色有些莫測:「但是這裡就是州志上唯一的港口。」
秋葉白有些譏誚地彎起唇角:「梅司運曾是商人,想必也該知道這海運雖禁,但是能禁海,卻禁不了人心,這裡也許沒有曾經的繁華,但是我們一路進入泉州到達港口,這裡的妓院、酒樓生意都不差,甚至有一條街稱得上酒肆林立,若是這裡真是隻有販漁業,那麼誰來消費?」
梅蘇是把她當傻子了麼?
梅蘇聞言頓了頓,修目裡閃過一絲欽佩的目光,微笑了起來:「大人眼力上佳。」
他頓了頓,隨後道:「大人猜測的沒有錯,禁海,禁不了民心,不讓公開海運,卻杜絕不了走私,這裡的漁港是為了應付外頭人來查驗的,還有一個走私港。」
秋葉白見梅蘇沒有再兜圈子,便也沒有再對他冷言冷語,只頗為感興趣地挑眉道:「哦,誰那麼大膽敢承建走私港,莫不是當地的府尹或者巨賈?」
閩人多以打漁為生,因此宗族抱團,相扶互助,民風頗為彪悍,一人出事,鄉里皆出手,很是護短,外鄉人很難在此地任職長久不被排斥。
她想著也只有此地一州長官或者地頭蛇才有這般膽量敢冒著誅三族的風險承建經營走私港了。
但是有了走私港,必定會有走私船,那運糧就都有著落了。
梅蘇點點頭,輕描淡寫地道:「沒錯,正是此地的府尹,不過這裡的港口亦有梅家的一份兒。」
秋葉白聞言一愣,看著梅蘇,隨後忍不住感嘆:「厲害,不愧是商王之王。」
這個梅蘇,還真是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他的觸手!
梅蘇垂眸看向秋葉白,忽然想起,這是她第一次讚許他罷?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唇角微微上揚:「若是大人準備好了,咱們一會就去拜會泉州府尹,下官還是有把握讓他開港和借出走私船的。」
秋葉白聞言,看著梅蘇修眸裡的自信和淡定,心中一動。
她忽然有些明白百里初為什麼希望她能夠收服梅蘇了,此人,確實是一個人才。
但是……
她垂下眸子,理了理衣襟,淡淡地道:「也好,走罷。」
隨後,她率先翻身上馬,向來路策馬而去,梅蘇亦立刻跟著上馬奔去。
不遠處正在撿著貝殼和玩兒沙子,完全沉浸在大海遼闊的美景之中的寧秋和寧春二人,見自家主子過來了,知道這是主子要回去了,便立刻將東西往袋子裡塞好,也跟著翻身上馬。
至於一直面無表情地站著的一白見秋葉白和梅蘇一前一後地過來,終於暗中鬆了一口氣。
「回去罷,大夥在城外怕是要等急了。」秋葉白看著他們道。
梅蘇看這寧秋幾人,忽然似不經意地道:「平日裡見染軍師總是跟在大人身後,極為盡心,今兒難得竟然不見染軍師跟著來看海港?」
秋葉白悠悠道:「他另有要事。」
梅蘇感受到一白冰冷的目光,便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嗯。」
隨後,他亦不再多問。
眾人齊齊策馬穿過泉州城回到城郊的村落,秋葉白遠遠地便看見小七在村口等著她。
見秋葉白過來,小七立刻上前替她牽了韁繩,待她落馬之後,便側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四少,剛才接到禮嬤嬤的飛鴿傳書,說是已經找到那個叫艾維斯的西域人,這就著人送他過來。」
秋葉白聞言,點了點頭,唇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來:「很好。」
她一邊和小七往村裡走,一邊遲疑了一會,剛想開口,便見小七詭秘一笑,搶先低聲道:「染軍師已經醒了,在馬車裡等著那四少呢。」
秋葉白有些不自在地輕咳:「嗯。」
隨後,她看了向梅蘇道:「是了,梅司運,你先去召集所有人做準備,咱們準備出發進城。」
「四少要不要先行支起儀仗進城,將糧草軍資放在城外以為保險?」寧秋有些警惕地看了眼梅蘇,隨後低聲問。
這裡的人如和梅蘇有所往來,那麼萬一他們在糧草上做手腳,或者用別的方式扣押了糧草,那麼罪名就會扣在秋葉白的頭上。
秋葉白當然知道寧秋是顧慮什麼,她只搖了搖頭:「不必,泉州府尹沒那麼大的膽子,敢對大軍的糧草動手腳。」
梅蘇自然也明白寧秋的意有所指,卻也只當沒有聽見,對著秋葉白抬手溫然道:「下官這就去召集人馬。」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秋葉白也立刻轉身向不遠處的一處馬車走去,邊走邊問跟在身邊的寧秋:「小七有沒有說染軍師這一次睡了幾個時辰?」
寧秋點點頭:「他說染軍師一共睡了兩個時辰,也是不管誰喚都喚不醒,不過方才已經醒了,雙白送了吃食進去。」
秋葉白聞言,神色微松。
寧秋見她的模樣,輕聲道:「四少,染軍師清醒的時間只怕不長,您何苦……。」
秋葉白一抬手,搖了搖頭,輕嘆:「不要說了,我知道。」
她如何不明白呢?
她走近了馬車,便看見馬車附近三三兩兩地站著‘士兵’目光冰涼而警惕,一看便是鶴衛易容而成。
雙白端著個裝滿了食物的盤子過來,正好看見她,便微笑道:「軍師在裡頭等著大人。」
說著,他便將手裡的托盤擱在秋葉白手上:「大人想必也腹中飢餓,便一起與軍師用餐罷?」
秋葉白看了看盤子,也沒有拒絕,便端著盤子進了馬車。
百里初已經摘下了面具,正慵懶地靠在軟枕之上,似還有些寐意未醒,見她進來,便抬起絨薄的眼皮朝她微微一笑:「回來了?」
他長髮半散如緞一般灑在身後,衣襟半開,膚光如玉,容色說不出的清豔和慵然,唇色殷紅。
為了不引人懷疑,馬車並頗為簡陋,與百里初平日裡乘坐的馬車不能媲美,只是儘量佈置得舒服柔軟而已。
只是有些人即使身在草屋陋室,也能讓人覺得他橫臥的是金屋華室。
何況他只這麼一抬首,便生生一幅美人初醒圖,讓秋葉白看得有些臉頰微熱,莫名地想起每次歡愛之後,他便是這副樣子。
隨後,她察覺自己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情景,便立刻暗自狠狠唾棄自己見色起意。
百里初見她一會子痴,一會子惱的,便挑了挑眉:「怎麼了?」
秋葉白僵了僵,搖搖頭,將自己滿腦子的綺思拋開,只道:「你再吃點,一會子就要進泉州城了。」
百里初隨手從她放下的托盤裡取了一枚點心含進嘴裡:「今兒情形如何?」
若非他這個說睡就睡的毛病,他亦不會讓小白和梅蘇獨處。
秋葉白便將今日看到的港口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百里初。
百里初點點頭,不可置否地道:「你現在進城不怕東西被梅蘇做手腳了?」
她一看百里初那不驚不詫的樣子,心中就明白他一定是多少知道了那港口有梅蘇一份的訊息。
不過,她已經懶得和他直接發脾氣了,她只淡漠地道:「寧秋已經問過這樣的問題,梅蘇這樣的聰明人,若是想要在這些糧草上動手腳,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敏感的時機和地點,這樣太容易被查出來。」
她若是梅蘇,一定會選……
「海上、海盜劫持。」
兩人異口同聲地道,隨後又對視一眼。
這算是默契麼?
秋葉白別開臉,淡淡地道:「沒錯,所以現在不必擔心太多,你先用餐好了,一會就下車罷。」
畢竟這車駕名義上是給她這個監軍的,一個小小的軍師總是出入她的車駕,滯留太久,難免惹人懷疑。
說罷,她準備轉身下車,卻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他拉住了。
秋葉白感受到手腕上傳來他指尖微涼的觸感,心中微微一頓,沒有繼續動作。
百里初忽然伸手輕輕地描繪著她手心長出來的薄薄繭子,一邊問:「別急,我想問你為什麼忽然要去尋那個叫艾維斯的西域人?」
「因為他不是一般人,你可還記得上元夜的那天,他拿出來的那些模型船?」秋葉白手心被他撩撥得癢癢的,她微微縮回手,卻避不開他靈活的手指。
「模型船?你說的是那造型古怪精緻的西洋小船?」百里初頓了頓,繼續輕輕地用指尖從她的手心慢慢地描上她的手指。
秋葉白抽不回手,又見他問得正經,便也只得隨著他去了,只點點頭:「沒錯,就是那些船,你不明白,我前生……以前曾經看過那樣的船,並不只是尋常的小玩意兒,他的那些船全部是一比一按照真的船隻做成的模型。」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上面有火炮,也就是說那是按照真正的西洋軍船做成的模型。」
「那又如何?」百里初開始有些不以為然,隨後忽然抬起眸子,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是說……。」
「沒錯。」秋葉表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那個艾維斯手上不止一艘那樣的模型,但是他卻表示他不會售賣,只是用來吸引人的目光,而且你留意到了沒有,那些模型船全部看起來都很新,而且沒有破損,這說明了什麼?」秋葉白無意識地靠近了他,坐下來,有些興奮地道。
百里初看著她靠近了自己,眼神微幽,隨後輕笑:「你想說,說明他的船模型都是他自己做的,也就是說他會——。」
「——會製造軍船,而且很有可能是西洋人的戰列艦船!」秋葉白點點頭,眼神明亮。
「那又如何,我帝國水師威震天下,戰船更是橫掃四面海域。」百里初見她如此興奮,便挑了挑眉道。
秋葉白見他那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便搖搖頭,不自覺地用上了宮裡的稱呼:「殿下,帝國水師確實曾經威震天下,戰船也確實曾經非常出色,但是現在已經過了百多年,我們的戰船卻還是當年的那種舊船的樣式,沒有任何改進,甚至連海盜都打不過,你真的覺得我們的戰船能比西洋戰船更出色麼?」
這些年海上水師等同不曾存在,皆是龜縮於岸邊,等著海盜來劫掠的時候,上了岸,展開陸地戰才反擊,正是因為每次戰船出海追緝海盜,皆被打得落花流水,損失慘重。
百里初一愣,面容上浮現出深思的神色來。
「所以,這個艾維斯如果能掌握西洋戰船技術,我們便可以利用他在咱們這裡建造更好的戰船,以後再出海運糧,何懼海盜?」秋葉白笑道。
百里初聞言,眯起眸子:「你說現在就讓他來建造戰船,然後再護送糧草出海?」
秋葉白立刻搖搖頭:「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現在就算他過來也來不及了,但是現在我們完全可以讓他帶著我們出海,他能漂洋過海而來,在海上的經驗必定比我們所有人都要豐富,包括面對海盜和風暴的考驗!」
至於建造戰船,當然不是現在一朝一夕可成的。
百里初沉吟了片刻,點點頭:「此事可行。」
秋葉白見他也贊同,立刻含笑道:「嗯,咱們準備一下,進城等待,相信他很快就會被護送到泉州來。」
說著她就要立刻翻身下車,卻不想她才背過身子,便忽然被百里初一把抱住了腰肢。
她瞬間一僵,那熟悉的、幽涼的懷抱,讓她幾乎瞬間下意識地想要回身,但是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道:「我要下車了,染軍師,你……。」
「小白……小白……別再這般冷著本宮。」百里初將臉埋入她的背後,聲音幽涼而輕軟,軟得秋葉白的心都發顫。
她是第一次見他這般……這般說話。
聲音裡的柔軟,軟得讓她心中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