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看著他,忽然伸手擱在他肩頭,淡淡地道:「雲姬心裡有的人是誰,你想必知道,我想你也更明白,有些年少往事都已經是過去了,我只希望你拒絕寧冬,不是在等心裡沒有你的這個人。」
雙白看了他一眼,忽然輕笑了起來:「難得你這般溫言軟聲一回。」
他頓了頓,看向遠方,輕聲嘆了一聲:「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一切都過去了……
地宮裡的那些痛苦的掙扎之中,生生死死的磨礪之中,那些少年生出的綺思不過是黑暗裡的花,早已消散在暗夜裡。
……*……*……*……*……
「雲商長!」幾人看著前面疾步而行的女子,終於忍不住齊齊低聲喚她。
雲姬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臉看向他們,淡淡地道:「怎麼了?」
「您不要將那什麼司禮監督公放在心上,殿下終歸是男子,只是他一時間不能接受女子,但是日後傳宗接代總還是要娶正經女兒家的。」雲鴻低聲道。
雲橋也一撥長髮,嫵媚地一笑:「雲鴻說的是,咱們商長美貌、武功、智計什麼沒有,殿下也是男人,既沾不得女子,總要有些發洩男兒家精力的途徑,但是男人就是男人,不可能替代咱們女子的。」
雲文和雲化幾個都紛紛點頭。
雲姬卻神色有些異樣,越聽神情越是低落,她轉過臉:「你們先各自回房雙白安排的房間罷,我也有些累了,先回去了歇下了。」
說著,她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裡走。
幾個人面面相覷,倒是雲橋伸手趕了趕其他人:「你們都回去,我去看看商長。」
幾個人裡只雲橋是女子,自然也只有她更方便安慰雲姬,便也只好點頭離開。
雲橋走向雲姬的房間,伸手一推,果然見門沒有關上,便徑自進去。
「雲姬?」雲橋看向那坐在窗邊,背對大門坐著的雲姬,見雲姬如此安靜,雲橋心中都有些不安。
雲姬與她二人是主僕,也是朋友,她是第一次看見這般消沉的雲姬。
「小橋,我看見他了,三年多沒有看見殿下,今兒再見殿下,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讓人移不開眼。」雲姬輕聲道。
雲橋走到她身邊,將手擱在她的肩頭,遲疑了片刻:「雲姬……能見到人總是好事。」
她和雲姬不一樣,雲姬在殿下身邊呆了很長的時間,但是她是雲姬發展進風行司的,也只幾年前遠遠地見過自家大主子一個側影。
聽過自家主子許多事情,但是第一次見到,她雖然也驚為天人,但總歸那位對她而言是高高在上,根本不可觸及的人。
可雲姬偏生心中只有那個不可觸及的人。
「小橋,殿下變了,不再是曾經那個對誰都不假辭色的神,他學會了真正的溫柔以待,可那個得到他溫柔以待的人,卻不是一直默默在他身邊守候了多年的我,十數年的光陰比不上三年多的新人。」雲姬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三分淒涼一份哽咽。
雲橋聞言,默然暗歎,殿下厭惡女子的事兒他們這些高層都知道,如今她看見殿下身邊陪伴的人是男人,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畢竟他們都是走天涯的行商,什麼陸離光怪的事情沒有見過呢?
只是殿下竟以‘公主’身份下嫁那人,足可見殿下是對那人多少有點動心的。
只是她總不能對雲姬說,誰讓你不是男子呢?
雲橋斟酌了好一會,才伸手輕拍了拍雲姬的肩頭:「聽說那位是殿下扶持起來的,依著殿下的性子,這個人也不會在殿下身邊呆久的,殿下也總歸要生兒育女的不是麼?」
她一時間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能夠安慰雲姬,只希望她不要再落淚。
她跟在雲姬身邊這麼多年,幾乎沒有看見過她落淚。
雲姬沉默了一會,卻忽然苦笑了一聲,眼淚落得更兇。
如果那個人真是男子,她倒是不會那麼絕望。
偏偏那個人和她一樣……根本就是假鳳虛凰。
她要如何告訴雲橋,她聽見百里初與那女子那般溫柔對話時候的震驚。
從前只隱約聽過殿下和秋葉白的那些事情,但也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人罷了。
但是如今看見,她方才如見晴天霹靂。
若是殿下真的是不能接受女子倒也罷了,她還能說服自己,誰讓你就是殿下討厭的女子呢?
可是今日所見……她方才覺得如此痛苦。
如果殿下可以接受女子,為什麼那個人卻不是她?
殿下對秋葉白的溫柔親近和對她的冷酷如此涇渭分明,讓她只覺得心疼得快裂開了。
卻偏生什麼都不能說,不能表現出來,只能默默地放在心底。
就像現在,她也不能夠告訴雲橋,殿下心中的那人——是個女兒身。
……
雲姬閉上眼,兩行清淚滑過木然的臉頰。
雲橋看著雲姬這般模樣,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只一咬牙低聲道:「雲姬姐,要不,咱們離開風行司罷,離得殿下遠遠的,便也不需要再為殿下傷心。」
殿下曾經下令不允許雲姬隨意進京城,可見殿下心中根本一絲一毫都沒有云姬,若是如此,雲姬這般色藝雙絕的女子,哪裡需要擔心沒有人中意呢?
不若遠離傷心地。
雲姬想也不想就厲聲道:「不要再讓我聽見你這麼說!」
雲橋一愣,看著雲姬。
雲姬擦了擦臉上的淚,恢復了平靜:「在進入十八司的那天,我就發誓過永遠效忠於殿下,直到死亡那一天。」
雲橋根本不明白雲姬為什麼這般固執,能將自己的主子當神。
她忍不住道:「雲姬姐,你這是何苦,你早就被殿下驅逐出了十八司,甚至驅逐出了鶴衛!」
雲姬只淡淡道:「不必再說了。」
雲橋不會理解他們在地宮經歷過什麼,殿下對他們的意義。
雲橋無奈,只得輕嘆了一聲:「可是你要一直這樣麼?」
看著自己心中的人和別的人廝守在一起,不啻於不停地折磨自己。
雲姬垂下眸子,黯然一笑:「中意殿下是我一個人事情,我守著這個夢可以過第一個十多年,自然也能未來更多的十多年,直到有一天我能……放下。」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而銳利地繼續道:「在此之前這個夢是我自己的,誰也無法奪走。」
雲橋愣住了,好一會才吶吶道:「那個秋葉白怎麼辦?」
雲姬頓了頓,才輕聲道:「她是殿下的人,我自然如一白他們那樣尊她重她,敬而遠之也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又能如何?
她是不會做出背叛殿下的事情的。
……
年少不知愁,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卻是……愁緒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雲姬看著窗外升起的一輪了冷月,輕笑了一聲。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能回到地宮過那種不人,不鬼的日子,彷彿也不錯。
那一身白衣的少年彷彿總如死神一般高高地站在龍棺之上,銀髮飛揚,眸子漆黑如暗夜,鬼魅噬殺,冷酷殘忍,視人命如草芥,反手之間主宰著所有人的生死。
可是能在他手下活下來的人,卻又能靠近他一點,那時候,卻是她一生之中離他最近的時候。
……*……*……*……*……
百里初再醒來的時候,起身便見窗外不遠處一片紅燈高照,張燈結綵。
他微微挑眉:「雙白,這是……。」
他才出聲,便頓住了,有些疑惑自己的聲音怎麼變得這般的——喑啞,
「這是九簪公主要與她的未婚夫君成親。」一道清冽如泉的聲音響起。
百里初一怔,轉過臉,正巧看見秋葉白端著一壺茶水和點心進來。
「雙白呢?」他起身下床,取了一杯蜜茶,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一片鮮豔的紅。
「我讓他去送禮了。」她笑了笑,到底是大婚喜事,便有所表示。
百里初聞言,忽然微微側過精緻的臉看向她:「我睡了多久?」
他若是沒有記錯,那日小白告訴他,這個什麼苗疆公主的婚事是在他們準備班師回朝之前。
秋葉白看著他道:「十日。」
百里初瞬間愣住了:「十日?」
她看著他,點點頭,同時將手裡的軟糕遞過去:「蜜茶是暖的,軟膏用了米粉做的,這裡還有一份粥水,都是很好消化的清淡食物,你睡的時間有點長,雖然暫時看不出身體有什麼異樣,但是總歸是先醒醒胃。」
那日之後,他便開始一直睡,好在她也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寧春和隨軍的軍醫都仔細看了,沒有什麼大礙,就是昏睡。
如今見他醒來,除了聲音有些嘶啞,但是行動卻一點沒有影響,想來更是沒有什麼大問題。
「怎麼會忽然那麼快?」百里初微微顰眉。
他一直以為這個過程是循序漸進的。
秋葉白搖搖頭:「不知道。」
她頓了頓,挑眉冷嗤了他一聲:「那日你如此睏倦,還非要糾纏廝磨到半夜,說不得就是真氣耗損過度了。」
縱慾過度是沒有好下場的。
百里初眸光幽幽地盯著她,一邊喝茶一邊淡淡道:「本宮足足有一年不可縱慾。」
秋葉白:「……。」
所以這是要趁機先把一年份的量做回來?
這種奇葩的理由,也只有他才能想出來。
「是了,你一會要不要出去走走,看看熱鬧,睡了十日,老悶在房裡也是不舒服罷?」秋葉白將手中的米湯給他遞了過去。
百里初接過來一邊用,一邊不可置否地頷首:「嗯。」
秋葉白便給他準備衣衫去了,又讓人端了熱水進來,讓他沐浴更衣,然後兩人便齊齊向那熱鬧之處去了。
一道窈窕的人影遠遠地站著,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她也默默地遠遠跟了上去。
雲橋才從一邊的茅廁裡出來,卻發現雲姬不見了,不由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
「人呢?」
不是說了要去看苗人婚禮麼,人怎麼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