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習慣在別人的面前袒胸露背,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呈現在不是親密關係之人的面前。
「不放。」百里凌風卻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既已是行伍之人,生死之前,何需如閨閣女子這般計較所謂失節,我不再看就是。」
她忍不住咬牙道:「百里凌風——!」
他這是在譏諷她麼?!
但是不管她什麼表情,百里凌風都不理會的地按住她的手腕,但是他也確實只將目光定在她的臉上,甚至額頭上,根本不向下看一眼。
她看著他那模樣,心中更是複雜。
百里凌風是個君子,更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她心中不是不欣賞這樣的男人的。
但是對方的身份……雖然和阿初、元澤一樣,他卻和阿初、元澤全然不同,他是正兒八經的接受皇子教育出身的帝國皇子,有野心、有能力、有手腕,他的目標就是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如今知道她的秘密,誰又能保證如今看起來君子的之人,轉過背會不會用她的秘密另做它用?
畢竟,這是她最大的把柄。
若是他用她的秘密威脅阿初……
她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而百里凌風的目光一直專注地看著她,自然不會錯過她眼中的神色,他忽然淡淡地道:「葉白,如果我說百里凌風絕對不會用一個曾經捨命幫助過他和龍衛的恩人的秘密,要挾她做任何事情,你相信麼?」
秋葉白聞言,瞬間愣住,兩人四目相對,她瞬間看清楚了他眼底一片坦坦蕩蕩。
她心中瞬間變得有些複雜,沉默了片刻,方才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字:「信。」
百里凌風這種人,如果是敵人,他不會對你有任何手軟,陰謀陽謀,他都不吝嗇用於你的身上,如同他們作為敵人交手的時候。
但是他有仇必報,有恩更是必報。
這樣的性子……
她輕嘆了一聲:「大帥,你的這個性子……真的要坐上金鑾殿的位置,怕是還要經歷太多的磨礪。」
他總讓她想起自己在江湖中遇見的那些真正名門正派的領袖們。
也不知道這個心思深沉陰險又沒擔當的皇帝陛下怎麼會養出這樣的一個兒子。
百里凌風低低地笑了起來:「咳咳……是麼……寶劍鋒從磨礪出,葉白你不也是麼?」
她想來比他的處境還要艱難罷,不也一樣磨礪成了寒光四射的絕世名劍麼?
秋葉白只有些自嘲地道:「但願咱們這兩把劍不要都折在這裡就是了。」
……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去。
說了這麼久的話,不過是為了給彼此提神,好支撐下去。
可是越說話,消耗精神和體力越大。
外頭似隱約還有爆炸聲響起,還能聽見有人在嘶喊。
他們都知道剛才的劇烈爆炸炸垮了城樓,此刻不知城內的人安危如何,又什麼時候才能翻出來搜尋到他們。
在這種黑暗的空間裡,一秒彷彿都似萬年。
隨著時間慢慢推移,逼窒的空間裡,周圍燃燒的火焰讓空氣彷彿越來越熾熱,兩人都一身一身地出汗,呼吸也越來越沉重。
神智也漸漸模糊,她閉了閉眼,耳邊似又響起了那幽涼低柔地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
度日如年的等待,讓她忍不住眯了眯被汗水浸透了的眼睫毛,慢慢地伸手摸向一邊斷裂的霸王槍。
阿初……
如果已經我回不去了。
你會怎麼辦?
如果我不在了……
百里初澤,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慢慢地握緊沾染著鮮血的槍身,眼底慢慢地浮現淚霧。
所以,我一定不會死的,我一定會……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
她努力地呼吸著,試圖再執行丹田的氣息,但是卻沒有任何結果。
一滴熾烈的汗珠滴落在她的鎖骨上,百里凌風眯起也已經有些迷離的眼,只覺得眼前一片迷離的白,他喃喃自語:「葉白……。」
「嗯……。」她半眯起眼,有些心不在焉地輕應了一聲。
她知道他們不應該再說話,保持體力,避免脫水過度,但是她也知道如果他們繼續保持著沉默,也許未必能撐得更久。
她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一般,低低地問:「百里凌風……如果你不能活著回去了,你可還有什麼最遺憾的事情麼?」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百里凌風這樣的人,是不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惦記著宏圖霸業。
聞言,百里凌風聲音有些輕忽地道:「遺憾啊……大概是沒有再給我孃親的墳頭種上一束映山紅罷。」
「映山紅是杜鵑……。」她昏沉的頭腦掠過模糊的記憶,百里凌風的母親似乎以前是伺候御花園的宮女,最喜歡的便是映山紅。
「不過……現在也很好。」百里凌風忽然低低地輕笑了起來:「也許不是此刻,你我此生未必有機會如這般相處。」
她明眸微微動,眨去眼睛裡汗水,看著他:「這般在生死邊緣相處麼?」
他淡淡地道:「同生共死,與子同袍……你我大約也只得這一刻了罷。」
她身邊的那個人想必早已發現了她的秘密罷?
他發現晚了,下手也晚了。
那個善於擺佈人心的男人,只怕早早就得到她了。
否則以她的性子,不會在她神智不清,被人觸碰最致命的秘密時,卻用如此親密的口吻說話。
「若是身邊有你,這般模樣死去,倒也不算得有什麼……遺憾了……呵。」百里凌風低低地笑了起來。
「哥哥他會嫉妒我的……不過這也是我唯一比他強的地方了……。」
百里凌風喃喃自語,讓她忽然似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幾乎有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他。
他知道百里初的真實身份?!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怔然地看著半垂著眸子的的百里凌風。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百里凌風叫百里初哥哥。
……
百里凌風喃喃道迷語:「什麼時候知道的……也許我早該知道了,只是……不願意承認……或者說哥哥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刻意隱瞞罷,剛才看見葉白的秘密就都想通了,呵……他總是那麼高高在上……真想打敗他……呵呵……不想做棋子……可是逃不出去……有誰能從哥哥手裡逃出去……。」
秋葉白看著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說話裡口氣都不對了,像是回到了他少年那種身不由己的時候,說出來的東西顛三倒四的,分明就是已經陷入神智半迷失的狀態了。
但是那些話總歸能讓她明白,百里凌風心中也許早就有些懷疑,但是出於自尊也好,出於自保也,他一直都不往那個方面去想,直到方才他發現了她是女兒身的秘密,再結合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他便終於在瞬間看透了事情原本的模樣。
而作為一切幕後人的百里初,他要是想隱藏秘密,有千萬種法子,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在百里凌風面前隱瞞這些秘密。
就像三皇子早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是卻不敢揭穿他一般。
他就如他曾經告訴她的那一般,是一個傀儡師,精準地操控著人心,看著他的傀儡們在臺上上演一幕幕生死悲歡,貪恨嗔痴,樂此不疲。
「百里凌風,你歇一會罷,別說話了……。」她輕嘆了一聲,他這個樣子,傷勢怕是比她還要嚴重,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百里凌風忽然道:「嗯……凌風……。」
她頓了頓,見他一向銳利的眸子裡迷瞪瞪地,便從善如流地哄勸一般:「凌風,你歇一會罷。」
「呵……。」他又輕笑了起來,忽然俯下了身子,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秋葉白瞬間瞪大了眸子,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直到他強行闖進她的唇間,那種男人的氣息濃烈而迷離而陌生,一下子讓她回過神來。
這是一個帶著硝煙、塵土與血腥味的吻。
她眯起明眸,利落地用還能動的手一下子將他的頭推開:「百里凌風,你瘋夠了沒有!」
她同情他的遭遇,不代表他能這般肆無忌憚地輕薄她!
若是在過去,管他是不是未來儲君,她非狠狠地揍得他爹都不認識他!
但是她這一推,卻發現身上的那人頭顱一軟,耷拉在了她的肩頭。
秋葉白一愣,忽然覺得手上一片黏膩,她立刻伸手在他背上一摸,竟然是滿滿地一手鮮血淋漓!
身上那人早已婚了過去,而他的身體卻還保持著一個姿態死死地支撐著背上那些碩大的石塊。
她複雜地看著灰暗的空間,眼眶微紅,喑啞著嗓音:「百里凌風,別睡,你不能睡!」
你會死的……
阿初……阿初……我該怎麼辦?
可還能再見你一面……
……*……*……*……*……
「轟隆!」
在那一聲炸燬城牆頭的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的時候,距離欽州城大約無裡處,大批黑色的騎兵們如鋼鐵的洪流一般正全速向欽州城內席捲而去。
遠遠地,騎兵們都能聽見那巨大轟鳴之聲。
天雷彈!
李牧和戚光兩人互看一眼,都在對方眼底看見了焦灼,正要說什麼,卻忽見賓士在最前方的一道暗紅人影忽然渾身一僵,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竟失控了一般被馬兒甩下馬去!
「殿下!」
「殿下!」李牧等人瞬間大驚失色,不敢相信一向武藝高強的主子怎麼會因為一聲炸雷轟鳴忽然被甩下馬去。
他們快,但是有人比他們更快。
一白早已飛身掠了出去,在那道紅影落地的瞬間,他便雙手一抄,將那人影攬入懷裡,再憑空硬生生地飛旋而起,又坐回了自己的坐騎之上,甚至都沒有停下,只攬住了懷裡的人繼續向前飛馳。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彷彿百里初本來就是與一白共乘一騎般。
如果不是因為時機不對,李牧都想要讚一聲好身手,但此刻他只得焦灼地奔向一白,大喊:「殿下怎麼樣了,要不要停下!」
他們已經跑了整整一夜了,為了趕路,路上幾乎都沒有停下過,連馬兒都舌頭伸出來老長要受不了,何況是人!
一道有些虛弱,卻異樣凌冽森然的聲音響起:「繼續向前,停者殺無赦!」
李牧聞言,頓時僵了僵,只得點頭:「是殿下!」
「殿下您到底是怎麼了?」戚光跟得最緊,立刻湊了過來,正巧看見百里初瀲灩的唇角一道腥紅緩緩地淌下。
百里初幽詭的眸子裡此刻泛著異樣的腥紅的光,愈發地顯得他膚色蒼白如紙,他隨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冷聲道:「本宮沒事!」
看著殿下森然的面孔,戚光微微發寒的,但還是立刻點點頭:「是!」
只有一白、雙白他們大約明白殿下這個模樣,在這個時候不願意說話,是因為他心中殺意翻騰,已經瀕臨失控的邊緣,如果再分心,便控制不住了!
百里凌風捂住自己的胸膛,他只覺得心頭在方才那一瞬間莫名其妙地狠狠一痛,隨後便是一種窒悶感傳來。
他甚至都不必多想,那種感覺一定屬於他的小白……
而如今痛楚久久未曾散去,卻只給他帶來無極的惶惑。
彷彿心頭有什麼東西正在漸漸消失和遠去,塌陷……
小白……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白——!
……
五里路在加急趕路的情況下,幾乎用不了一刻鐘。
在繞過一座山腳之後,欽州的全貌全部都展現在了這隻黑色的大軍面前。
百里初看著那坍塌的城牆,滿地的哀嚎之人、烈焰硝煙四起,還有苗兵們聚集著四處提劍翻找著什麼。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起來,炎炎烈日下,那種彷彿來組四面八方的冰冷卻瞬間包裹住了他,讓他全不能所動。
又彷彿那些遠去的黑暗再次如巨大的海嘯一般覆蓋了他的整個世間。
而那些苗兵們突然發現了後來者,頓時慌張了起來,竟然大叫著紛紛衝了過來,輪到他們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而遠處沉默的黑衣騎兵們冷冷地看著他們,齊齊地拔出了長而銳利的馬刀。
「小白……。」
百里初的目光掠過沖過來的苗兵們,看向那一片廢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極輕,極輕地道:「殺……把這些阻礙搜尋的骯髒之物給本宮一個不留的殺!」
說罷,他的眼珠在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全部變成一片滲人的烏黑深淵,驀然一揮手中的衣袖。
忽然一片暗紅色的霧氣瞬間從那他袖子裡飄開,那霧氣散得極快,霎那之間就浮動開去籠向四面。
所有被霧氣觸碰到的苗兵們全部都齊齊一僵,竟然定在了原地,維持衝過來的姿勢卻沒有動彈,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片刻之後,最先衝過來的人全部化成了一塊塊的碎塊崩落在地,飛揚的鮮血一下子便染上了百里初的精緻蒼白的面孔。
讓他蒼白的面孔看起來異常的靡麗而暴戾,飛揚的烏髮和飛舞的紅袍要讓天地之間染盡腥紅血色。
「啊啊啊啊——魔鬼,是魔鬼!」其餘的苗兵們全部都驚恐地尖叫了起來。
雙白和一白兩人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見了擔憂。
但願秋葉白無事,否則他們不知道殿下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們一抬手,長劍出鞘,便領著鶴衛們衝殺進戰場之中,一邊護衛著百里初,一邊用最快地速度收割人命,清除掉阻礙搜尋倖存者的‘障礙’。
所有的黑衣騎兵們手中刀光雪亮,帶著無盡的憤怒和殺意瞬間向苗兵們蔓卷而去。
原本的狩獵者變成了捕獵者。
死亡來得異常地快速。
……
昏暗中的石堆下,秋葉白思維都半昏沉,卻不忘伸手在百里凌風的肩頭大穴處死死地按著,減緩他失血的速度。
只是發軟的手,漸漸地沒了氣力。
好窒悶。
她慢慢地輕呼了一口氣,放緩自己的呼吸。
而就在此時,一點亮光忽然投落了進來,耳邊也傳來一陣‘嘩啦’的碎石落地聲。
她忽然感覺頭上的石頭被人一下子移動開了。
「找到,在這裡!」
有人驚喜的聲音響起。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眸子,卻看不清楚來人的面孔,只輕道:「阿初……是你麼……。」
清新的空氣一下子蔓延進來,彷彿還帶著惑人的香氣。
「嗯,睡罷。」來人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頓了頓之後,淡淡溫和的聲音響起。
這個香氣……
她動了動頭,想看清楚來人的模樣,但是最終卻還是陷入一片黑暗混沌之中。
來人看了看壓在她身上的另外一具人體,最終還是沒有理會,而是令人將昏迷的秋葉白小心地從那人身下慢慢地移動了出來。
他的目光停在秋葉白半敞的衣襟之上,隨後神色一寒,伸手就脫了外袍給她覆上。
隨後他看向已經徹底昏迷過去的百里凌風,目光裡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
「真是,令人煩惱,居然連你也發現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