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丫頭找不回來,甚至找回來的是一具……屍體,不光是明光殿,怕是整個宮裡、京城裡、甚至天下都沒有幾個人能過好年了。
老甄剛準備踏進殿裡,便看見雙白領著一個小太監走了出來。
他一看那小太監,頓時顰眉,走向雙白,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麼把她弄來了,是嫌殿下的性子還不夠沒人氣兒麼?」
如今的殿下,彷彿又變回了遇見秋葉白之前的那個他,冷酷、陰戾、喜怒無常、行事詭魅狠辣得讓人恐懼。
雙白見狀,才要說什麼,卻見他身邊的‘小太監’上前幾步,恭敬地道:「甄公公勿惱,是殿下宣的九簪。」
「殿下宣的你?」老甄狐疑地看著她,隨後暗自道,怕又是為了追查某些事情罷。
「我看公主倒是個識趣的,什麼都說,什麼都做,也不怕背上叛國的罪名。」老甄譏諷地勾了唇角。
他對苗人還是沒有好感,如果不是他們,那白丫頭也不會失蹤到現在都沒有蹤跡。
他好容易給他家小祖宗扒拉住個小媳婦兒,而且樣子什麼的都拔尖難得的丫頭,如今丫頭不見了,自家小祖宗陰陽怪氣地快瘋了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爆發。
簡直比以前在地宮的時候還讓他揪心。
九簪垂著眸子,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老甄也不是愛為難人的,見九簪不說話,他冷哼一聲,向內宮室而去。
雙白看著九簪,覺得短短兩個月,這隻鼯鼠好像一下子變了,變得沉默了。
他領著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淡淡地道:「你知道你們的人都在說你叛國麼,甚至連你的父親。」
九簪垂著眼,還是微笑的樣子:「知道。」
雙白看著她唇角那一點笑容,莫名想起以前她那圓圓的靈活的大眼睛,或者笑或者哭都乾脆的模樣。
他淡淡地道:「當初你求我的事情,我做不到,你可怨我?」
九簪搖搖頭,輕笑了起來:「不怨,個人造孽個人擔了,我也沒有想過殿下會放過我所有的同族,我能保住爹孃和姐姐就很好了,我和姐姐不一樣,我沒有那麼偉大。」
「即使你可能一輩子都回不去苗疆也不怨恨麼?」雙白又問。
她的笑聲彷彿很愉悅,但是卻莫名地聽著讓人覺得酸澀。
她還是笑著點點頭,搓搓手,只是眼睛卻很木然。
雙白看著她,好一會才道:「殿下留著你有用,此事了了,我會請殿下解除你我的婚約,你若想回去或是在中原尋一個安身之地都可以。」
九簪看著他恭恭敬敬地福了福:「多謝。」
雙白微微頷首,看著她起身離開,她身上的太監袍子不太合身,有些長了,她的身形又嬌小,所以不得不半弓著身子,瑟縮著肩膀揪住衣服慢慢地往回走著,看著莫名地孤寂而淒涼。
而且因為她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宮裡的人都明裡暗裡地給她排頭吃,譬如給了她的太監衣衫雖然是新的,卻單薄異常。
兩個月下來,她原本就嬌小的身形瘦的更瘦小,她一開始還會反抗,但是後來便不再反抗,沉默著承受所有一切的非議和輕蔑,甚至侮辱。
兩個月前那個囂張而活潑的苗疆少女一下子從天之驕女變成了這般模樣,如果她不夠堅韌,也許在宮裡這個人吃人的地方活不過三年。
……
雙白輕嘆了一聲,轉身比了個手勢,一個小太監立刻屁顛屁顛地上來:「大人,有什麼吩咐?」
雙白看向走出在宮道雪地中的單薄背影,淡淡地道:「她是人質,殿下還有用,弄死、弄傷了,你們看著辦罷。」
其實殿下從來沒有打算刻薄她,或者說她分量輕到殿下根本懶得動手,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女,而且苗疆的地圖還是她親自繪出來的。
只是看來宮裡的人卻主動動手了。
「是。」那小太監一聽,立刻點頭,趕緊追了出去。
雙白看了看天色,暗自嘆息了一聲。
這天晦暗得就像當年在地宮裡出來的那一年一樣。
更是一樣的森寒入骨。
那一年朝廷裡死了很多人,今年呢?
……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這般‘失蹤’算什麼,已經兩個多月了,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不是都說司禮監探子最是厲害麼!」
「李牧,你有什麼資格在我們面前大喊大叫,你主子還好好地活著,不是為了你們,我家大人會生死未卜麼!」
「你……。」
老甄才踏進前殿,就聽見書房裡傳來爭吵聲。
一道火爆,一道冰冷,一聽就李牧和周宇兩個人在吵架。
果然,他一掀簾子進去就看見李牧、文天等幾個‘百里凌風那邊的人’和司禮監的周宇、大鼠、小七幾個橫眉豎目的,氣氛劍拔弩張。
李牧站著,一副焦躁的模樣,而周宇四平八穩地坐著,手裡拿著茶盞,看似乎冷靜,但是他的茶盞被捏出來一道道的紋路正往外頭滲水,溼了他一個袖子,他卻仿無所覺。
「正是因為大人是為了龍衛、為了八殿下出事的,所以我們對你們司禮監的要求從來都無比地配合,什麼資源都提供,任由你們調遣,現在快過年了,你們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李牧冷聲道。
他想起八殿下那陰鬱的面容,他的心中永遠都在自責為什麼他會昏過去,以至於不知道秋大人是什麼時候被帶走的罷?
「呵,站著說話不腰疼。」周宇眉眼裡也早沒了平日裡的平和淡定,顯出一股森冷之氣來。
自打他在京城裡接到這個噩耗之後,幾乎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用最快的速度飛赴苗疆,組織搜救,卻一點訊息也沒有,就這麼兩三個月都要過去了。
他強壓著對平雲殿那群人心中的惱火和煩恨,幾乎就要壓不住了!
「好了,好了,諸位,殿下一會子就要起來了。」老甄看不去了,便走進來。
自從人找不到後,所有人的氣息都越來越暴躁。
一個人失蹤越久,被找到的可能性就越低,兩個月,若是有心人要帶人走,只怕都可以出海到達周邊的小國去了。
老甄領著他身邊的太監們一進來,其餘的人都強行壓抑著怒火,互看了一眼,忍耐了下去。
老甄看向一邊坐著,面無表情的少年:「無名大人,江湖上可有訊息。」
寶寶,或者說無名依舊面無表情地搖搖頭:「釋出了武林搜尋令,但沒有任何訊息。」
「那怎麼辦?」文天將軍忍不住道。
無名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詭冷地扯了扯唇角:「罪魁禍首是你們龍衛的人出了叛徒,若是我家四少真的找不見了,你們主子說不定哪日里也會不見。」
無名是江湖中人,他從來不將朝廷規則放在眼裡,只有天地義,沒有所謂的王法。
如今他此言一齣,頓時讓文天和李牧等人心中一顫,想要發作,但是想起自家確實理虧,便又強行忍下氣來。
文天只冷著臉道:「無名大人,最好謹言慎行,有些話說出來和造反沒有區別。」
「那就造反啊,皇族什麼的死一個少一個廢物。」無名翹著長腿,指尖輕支著自己的臉,輕笑。
反正四少最討厭的就是百里皇族了,她若是真不在了,他就一年給她送一顆百里皇族的人頭做祭品。
「你……。」文天勃然大怒,還要說什麼,卻不想眼角餘光忽然瞄見珍珠垂簾動了動,一道暗紅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珠簾後。
「參見殿下。」
眾人這才紛紛起身道:「參見殿下。」
老甄幾步上前,示意自己身後的人一起挑開了簾子。
百里初款步而出,他的臉色彷彿更加蒼白,眼底帶著一點烏青,只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在上首的龍椅處坐下。
他那一雙詭吊嫵媚的眼眸裡黑色詭異地幾乎佔據了眼睛的三分之二,像無邊無垠的黑暗之海,還泛著點腥紅的光,彷彿那黑色的海底湧動著讓人恐懼的怪物彷彿會隨時吞噬掉人的性命,看誰的目光都不帶一點活人的氣息。
雙方不管平日裡多有氣勢,多兇悍的人,對上那一雙眸子頓時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背脊上莫名其妙地發寒。
「沒有訊息,坐在這裡打嘴皮子仗就能尋到人麼!」百里初幽幽冷冷的嗓音響起。
李牧、文天等人皆有些羞愧地拱手:「殿下說的是,吾等慚愧。」
周宇拱手,也道了聲:「殿下恕罪。」
只無名原本看著百里初想說什麼,但是目光在他眼下的烏青掠過之後,還是沒有再多話,而是一拱手:「殿下,恕在下告退。」
說罷,他也不等百里初回話,就徑自轉身離開、
周宇尷尬地看著百里初道:「殿下,抱歉無名他……。」
無名心底有怨,明明一起出去的兩個人,回來卻只有一個人。
百里初擺擺手,淡漠地道:「本宮知道,你們都退下罷。」
周宇和李牧等人拱手,才要退出,卻見他忽然道:「告訴榮乃耶,若是他們的聖女過年前再找不到人,那麼本宮便不知道他們的哪個寨子會忽然又消失了。」
李牧一愣,和周宇互看一眼,想提出反對意,但看著百里蒼白冷漠的面容,最後還是隻得頷首。
「是。」
等著眾人都退去了,老甄看著百里初,立刻從身後大太監手裡接過藥,頗為心疼地端上去給他道:「殿下,您這是又提前醒來一個時辰了罷,快喝點藥,這是大喇嘛新制的藥方子,您這般熬著,對身子……可不好。」
大小喇嘛都說殿下若逆天而行,強行耗著精氣硬挺不久睡,對身子是絕無好處的。
如今殿下就是如此,他怕自己醒不過來,便強令每日小喇嘛用特殊的藥物和針法維持身體的正常睡眠和清醒時間。
如今兩個多月過去了,殿下的氣色真是一天比一天差,從內到外都冷得沒有一點人氣兒。
百里初接過藥物,輕嗅了一下,忽然蒼白冰冷的神色裡閃過一絲異樣,他看著黑乎乎的藥,忽然道:「這裡頭多了一味小白的藥丸。」
這位小祖宗的鼻子一向最敏感,老甄遲疑了一會,還是點頭:「是,當初秋丫頭煉製了些攙了自己的血的藥丸,大喇嘛說你的身子必須服用才行了。」
百里初眯起眸子,一口氣喝完,隨後起身:「去水牢。」
老甄一愣,便點了點頭,立刻跟了上去。
水牢位於明光殿西北角的地下,引了明光殿的廢水製成,瀰漫著一股子濃郁的血腥味。平日裡用來懲罰鶴衛裡犯錯之人,不過此刻裡面只關著一個人。
深深的水池裡,吊著一個長長的鎖鏈,鎖鏈下吊著一個人影,那人滿頭白髮,但是並不如尋常的水牢房一樣,大部分身體都浸泡在水裡,只是大腿以下浸泡在水裡。
但是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古怪的扭曲的姿勢。
他忽然聽見有人動靜,便立刻抬起頭,果然看見一道森然腥紅的袍子緩緩拖曳過牢房的地面。
那人蒼老的臉孔上瞎了一隻眼,他驚恐地看著那一道人影站在自己面前,嘴裡頓時發出‘嗚嗚’的聲音。
百里初眯起修長詭魅的眸子,讓兩名鶴衛伺候著他戴上手套,隨後對著那人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溫和:「韓忠,有些日子不見了,你可還好?」
韓忠卻因為那一份溫和到詭異的笑容恐懼得一個勁地往後退,‘嗚嗚’地想要說什麼,但是百里初卻彷彿沒有看見一般,接過一邊鶴衛遞給他的細長刀子,彷彿探測什麼一般,隨手隔著那牢房在韓忠的腰上一戳。
「嗚嗚……!」韓忠又叫喚了起來,眼底都是痛苦到猙獰的神色。
百里初倒是很滿意地微微頷首:「忍著點,本宮看著本宮的月光樹長勢喜人,等著這些小苗兒順著你的血骨經脈慢慢地長到你的頭裡,穿骨而出生成最美麗的月光樹……。」
百里初頓了頓,忽然注意到什麼,用刀子彷彿在檢查什麼似地一刀子戳進韓忠瞎了的那隻眼眶,隨著韓忠一聲慘叫,一股股黑水忽然從他眼眶裡迸射出來,同時彈出來一根詭異的腥血紅色的植物觸鬚,在這幽暗的空間裡散發幽幽的光來。
映照在百里初蒼白明豔的面孔上,異常地詭譎。
他卻彷彿著迷一般看著那苗:「韓忠,你這般動作本宮如何檢查它長勢。」
他話音才落,兩名鶴衛立刻面無表情地一抬手,手中的釣魚線彈射而出‘蹭’地一聲穿過韓忠的臉頰勾住了他已經沒了舌頭的嘴再掛上了隔壁的柱子,便立刻將他硬生生固定住了。
他頷首,伸出手裡的細長刀子輕撥這那一朵植物的觸鬚,彷彿在愛撫那一點觸鬚,每隨著他輕觸一下那觸鬚,韓忠臉上的肌肉就彈一下,頭腦裡的痛苦讓他面孔猙獰地扭曲到人類能自我做出的扭曲極限。
百里初看著他扭曲的面孔,忽然輕嘆了一聲:「韓忠,疼麼,本宮也和你一樣有一株從骨血裡生出來的月光樹,你卻將她從本宮骨血裡硬生生地拔走了。」
他眼眸裡看著那一點植物的觸鬚,近乎著迷地伸手輕觸上從韓忠眼裡生出來的樹,嗓音低柔幽涼地道:「你可知道永夜裡有多冷,你們這種正常人根本沒有辦法體會的,為什麼要將她奪走……那是唯一的光明,若是從來不曾見過,倒也好了,你可知道我聞見地上都是她的血時候的感覺……呵呵。」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悅耳而低柔,但隨後他的笑聲漸漸地大了起來,異常淒厲甚至瘋狂,讓鶴衛們都忍不住微顫了起來。
「為什麼——!」
他握住樹藤的手忽然那狠狠地一捏。
「嗤!」一聲,那樹藤瞬間被捏碎,近乎血一樣的腥紅汁液瞬間飛濺上他的面孔。
而韓忠的喉嚨裡也發出近乎非人的慘叫。
「啊啊啊——!」
……*……*……*……*……*……
百里初踏出牢房門時,雙白早已經領著人端著水在門口等著給他淨手,看著百里初又彷彿恢復了神色平靜的模樣,他想要說什麼,但終歸只是在心底化作一聲嘆息。
該死的人竟然好命地活了下來,而不該死的人卻下落不明。
但若非沒有韓忠這個叛國賊讓殿下出氣,此刻只怕朝廷裡都已經被殿下血洗了一遍。
「那韓忠此刻只怕後悔死了,當初他若老老實實地回答背後主使者是誰,也許還能得個好死。」老甄一邊替百里初換上衣衫,一邊有些譏誚地道。
當初殿下拷問韓忠,只問了他一次,韓忠故作堅韌不屈,不予回答,殿下從此不再問,直接施以‘樹刑’。
「不管是誰,他們只要好好地祈禱就是了,所有敢動小白的人……都要有付出最慘烈代價的準備。」百里初眯起微微泛血絲的詭異黑眸,精緻的唇角邊也彎起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咣噹!」有人不知手裡拿了什麼,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換來眾人冰涼的視線。
百里初看著站在不遠處的人,冷冷地道:「雲姬,你來這裡做什麼?」
雲姬咬了咬嘴唇,隨口扯了個藉口道:「是大喇嘛說他們在京城裡開的鋪子最近有些人來買一種叫龍母的名貴罕見的藥材,出手大方的太過了。」
她只是想來看看百里初,但是卻剛好見到了大喇嘛,與大喇嘛聊了聊,便決定以此為藉口去看一看百里初。
她有幾日沒有看見百里初了。
老甄見狀,便道:「是了,殿下,大喇嘛那裡新來一些樹種,你可要去看看?」
殿下也該去散散心了,總這麼憋在房間裡,怕是對身子更不好。
百里初略一沉吟,眸子裡閃過異樣:「龍母……。」
他淡淡地道:「也好,準備一下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