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嘆了一聲,卻又彷彿似在笑:「所以,在我保護的那幾個的‘善良弱小’的孩子想要吃掉我的時候,佛祖沒有來超度我,也沒有來拯救我……倒是那些大孩子說的話,無比地清晰浮現在我的腦海——我為什麼要認命死去,既然沒有人能救我們,那麼我就自己拯救自己!」
他輕唸了一聲佛號,只是那佛號念起來異常幽涼黑暗,讓她都部分清楚是魔號,還是佛號。
「阿彌陀佛,若心中有謗大乘、毀佛禁戒、犯五逆十惡,皆墮到阿鼻地獄,我已經身在地獄了,還能有比這更可怕的地獄麼。」
秋葉白看著他,眼中的淚光微微閃:「阿初……。」
這一刻,她相信自己面前的人,是阿澤,更是阿初。
「殺神成魔,或者殺生成佛,於我而言都沒有什麼區別。」元澤慢慢地抬起眼來,他的銀色的眼眸裡沒有一點憂傷和怯懦,只是一片冰涼,像是銀色的冰潭。
他看著她的感覺,讓秋葉白覺得他在看著她,卻又似沒有在看她,有一種虛無詭涼。
「師傅教過我一些武藝,所以我很快成了他們之中最強悍的那一個,真言宮的人叫我狩獸,可以挑選任何一個我想吃的‘食物’,享用任何一個食物的血液。」他冷酷地彎起唇角的笑容。
「沒有信念、沒有經卷,沒有阿彌陀佛,我也過得很好,每一次出宮,我都是活下來的那一個,也從真言宮學到更多的武藝,變得更強悍,雖然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活下去,可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了師傅……我的師傅……啊啊啊!」
他忽然睜大了眼眸,漂亮的眼睛裡泛出腥紅的血絲來,忍不住低聲地嚎叫了起來,渾身發顫,眼中一片混沌,暴戾和茫然交織成最難以忍耐的痛苦。
「他看見我的樣子了……看見我滿身、滿臉、滿嘴都是血從地宮裡爬出來的樣子,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樣子的……貧僧……沒有……貧僧沒有辜負師傅的期望……貧僧還是那個讓師傅驕傲的……啊!」元澤渾身發抖,咬下下唇,漂亮的臉都扭曲了起來,暴戾而冰冷,喉嚨裡發出近乎獸一般的低嚎。
他索性將臉全部埋在她的手心,一雙手死死地握住她的柔荑,像是握住最後求生的稻草,力氣大得似要捏碎她的手骨,偏生他的手和臉都冷得讓她都忍不住輕抖。
秋葉白看著面前渾身散發著厭世而絕望的氣息。
她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她伸手一下子將他抱在懷裡,輕聲道:「沒事了,阿澤,你師傅不會怪你的,你還活著,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她伸手輕拍著他的背脊,不停地在他耳邊輕語:「都過去了,都過去,一切都過去了……。」
他被她抱在懷裡,銀眸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漫天飛雪:「為什麼要活著呢……貧僧在朝廷眼裡是不該存在的人,在父皇的眼裡甚至不是一個人,卻也不再是師傅那個心懷慈悲,悲憫天下的靈童……天上人間,世間之大,可還有我身之地,貧僧想……想……。」
他忽然輕笑了起來,冰冷而譏誚:「貧僧想那個在黑暗中來去自若,所向披靡,殺人不眨眼、那個在以白骨為床,人命為玩物,那個滿手血腥、那個會吞噬他人的嗜血魔物,甚至……為了活下去忍受燃燈猥褻苟且偷生的東西不是貧僧,那是寄生在貧僧身體裡的魔,貧僧存在就是了除魔興道……不能……不能讓那魔物出來……。」
他閉上眼,平靜地一笑:「不能讓那魔物為害人間,魔物就該呆在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呵呵呵!」
他的笑聲幽幽涼涼,詭冷而黑暗。
那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抱著的人到底是阿澤還是阿初,卻只覺得那平靜的笑聲莫名地淒涼。
淒涼到讓她心疼到幾乎無法呼吸,只能緊緊地抱著他,想用身體的溫度去溫暖懷中的人。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那個小小的少年不願意敬重和深愛的師傅看見自己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自我否定,最後才承受不住壓力而分裂出了另外一個自己去承擔罪孽血腥,而老甄大概後來才知道他的出現給初澤帶來那樣大的打擊。
可是老甄那時候救不了初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漸漸變成現在的樣子。
所以他愧疚又心疼,只盡心陪伴在他身邊,甚至為了自己的小祖宗去勢進宮,只怕他哪一日終於不再眷戀這冰冷的人間,或者化身成魔,再不能挽回。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只能抱住他,安靜地等待。
他任由她抱著,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空殼,只是空寂幽涼地看著窗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傳來大喇嘛輕敲法器祈福的聲音,清脆的銅鈴聲響起,有輕渺的梵音飄散開來,彷彿穿越了漫長的時光,也驅散了空氣裡的寂冷。
「阿初?」平息了心中的難受,她試探地喚了懷裡的人一聲,阿初和阿澤是不是已經合為一體了?
她一直覺得阿初和阿澤有些奇異的變化。
「阿初……。」
他忽然輕嘆了一聲,聲音低柔幽涼:「阿初是恨我的罷,為什麼不承認他,他就是我,我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經卷裡那幾乎犯盡了五逆十惡的魔,我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滿心妄念,十丈紅塵之間,我滿腹貪嗔痴恨,哪裡還有什麼靈臺明淨,甚至連遇見你……。」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她,伸手輕撫過她的雋美的眉眼。
她紅著眼眸看向他:「阿澤……。」
「你眼底和身上都有自由的味道,像風如月,更像是一輪暖陽,我想要你陪在我身邊,永遠、永遠……卻偏不承認自己動了心,動了另外一種妄念,用另外一種樣子去接近你,將你禁錮在我身邊,呵呵……。」他輕笑了起來,冰冷銀眸裡漸漸浮現出一片溫柔來,彷彿銀色的月光湧動。
他伸手輕撫上自己的眼:「我自渡不過,更何談渡人,日日口中稱頌我佛,卻不過是在逃避妄念罷了,只是此生早已如此,滿是血腥,多一份妄念、一份執念,少一份妄念、執念又有什麼卻別,不過是自欺欺人?」
「百里初澤,你就是你,不管是那個溫柔、害羞、總是糾結矛盾的你,還是那個心狠手辣、冷酷狠毒的你,都是我所愛的人,沒有誰必須是聖人,只是想要活著而已。」她伸手再一次輕撫上他的臉頰,眼底淚光輕閃。
他看著她,片刻之後,忽然閉了眼,一點冰涼的淚珠順著他極長的睫羽滑落:「小白……。」
索性,還能遇見她。
雲間暖陽,山巒清風,才見人間萬物原也可這般美麗。
他冰涼的淚水落在她手背上,卻燙得她幾乎輕顫了起來,幾乎燙到她心裡,如果不是因為他睫羽還是溼潤的,她幾乎不敢相信他會落淚。
「阿初……。」
他緩緩睜開眸子,並沒有變成黑色的眸子,他的眼眸依舊美麗如銀色滿月,只是裡面一片靜水深流,冰涼似雪。
他伸手輕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望著她:「可以麼,白,我完成了對自己的承諾?」
他的稱呼時有所變,但是她已經無法判斷現在抱著自己的人是阿澤,還是阿初,可那又有什麼所謂呢?
她知道他完成所謂的對自己的承諾——直面自己,承認所有的卑劣和殘忍都是他自己,去直面那些不能回顧的黑暗過去。
她心頭一片溫軟,伸手主動攀住他的脖頸,深深地吻上他的唇:「嗯。」
他伸手一把環住她纖細的腰肢,一翻身就將她壓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