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人都急忙得團團轉,卻也沒有辦法,只能乾瞪眼。
而這一頭城牆之上,秋葉白看著常爵爺的目光,異常的平靜和從容,但是她的平靜從容卻讓常爵爺的手都微微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面前的女子,好一會,才苦笑了起來:「是,我不會殺你,殺了文嘉王女,我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文嘉王女如今在天下人的眼中就是傳奇,許多女子就因為聽了秋葉白的傳奇故事,甚至不惜女扮男裝來投奔文嘉軍。
而秋葉白知道後,乾脆就讓寧冬和寧秋兩人為將,召集了一批娘子軍,專門負責幹後勤保障和文嘉軍救治醫療傷兵的事宜,寧冬自從明確了雙白心中無她的事實後,也並不糾纏。
江湖兒女,來去瀟灑坦蕩,對方從來沒有許諾什麼,也不曾算是辜負了她什麼,她便索性收了所有的兒女情長,一路將這一支隊伍經營得有聲有色,從此這一支娘子屢立軍功,聲名在外。
何況此舉給了許多孤兒寡母一條生路,也給了許多被世道所逼得沒有生路的女子一處投奔的生機。
這樣驚世駭俗的事兒,傳出去之後,雖然褒貶不一,但又為秋葉白多添上一筆傳奇之色,聲望已經攀至頂峰。
更何況,也只有文嘉軍才能驅逐赫赫人,解救京城百姓!
如果他殺了秋葉白,那麼不光天下百姓不能原諒他,連清歡大概永遠也都不會原諒他。
他閉了閉眼,忽然一轉身,對著自己身邊的校尉道:「去,開啟城門,迎接文嘉軍入城。」
秋葉白一愣,她沒有想到常爵爺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但那校尉卻似一點都不驚訝,轉身就向樓下跑去。
只是那校尉離開之前,神色頗為悲慼地看了常爵爺一眼,眼中竟似有淚光隱隱。
可她尚未及細想,就見常爵爺手中的劍似因為太過沉重,‘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常爵爺彷彿瞬間蒼老了不少,他微微顫抖著扯下一塊懸掛在自己腰帶上的一塊虎頭牌遞給她:「拿著罷。」
秋葉白一看那純銅鎏金虎頭牌,上面一個碩大的古篆體「常」字,不由一愣。
「怎麼,秋大人連天極的國祚都敢動,這虎頭牌卻不敢拿麼?」常爵爺看著她微微驚愕的神情,卻笑了起來,彷彿她的驚愕取悅了他。
秋葉白看了常爵爺一眼,乾脆地抬手接過了那虎頭牌。
看著她接過了虎頭牌,那常爵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飄渺和黯淡:「這虎頭牌平日裡分為三分,分別代表我常家軍左軍騎、右軍騎和中軍騎,只有我才能將它們合為一塊虎頭牌,所以有了這虎頭牌,常家軍上下便可知道這是我的授意,王女可以號令常家軍上下,莫敢不從。」
秋葉白聞言,一看那虎頭牌,果然見上面有三道奇異的宛如華麗花紋的縫隙,若是尋常不注意還以為這是上面鐫刻的花紋。
她正暗道這常家果然謹慎,用這般方法防止有人假傳主帥軍令。
只是……
「您不必將這令牌給我,我相信爵爺在的話,您說的話,會比這虎頭牌更有用。」秋葉白看著常爵爺道。
常爵爺聞言,卻神色複雜地慢慢轉頭看向城牆外:「末將聽說陛下歸天后令人將他的屍身立於城牆之上,只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而常家家訓——誓死效忠朝廷,絕無二心,絕不投降,陛下既然已經殉國,身為臣子,又將唯一一道復國的力量交付敵人,末將又怎麼還能苟活於世間?」
說罷,他梭然足尖一點,一頭朝城下躍去!
常爵爺說話的時候,秋葉白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但是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是打著殉國的主意,不過她反應極快,又是一流高手,在常爵爺跳下去的瞬間,她雖然大驚失色,但立刻身形一動,直接躍上城頭,手上軟劍一抖,就朝常爵捲去。
但常爵爺是抱了必死之心的,見秋葉白來救他,竟忽然一抬手,臂上袖箭瞬間彈射出數支毒箭朝著秋葉白麵上激射而去。
秋葉白若不想中箭,就必須立刻鬆手迴護。
看著常爵爺梭然墜落,滄桑而蒼老的面容上卻一臉求仁得仁的表情,周圍傳來一片常家軍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或者驚惶的叫聲,她忍不住怒罵了一聲:「愚忠!」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卻讓她心瞬間緊抽發涼——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文嘉軍折損不少人馬的時候,她想過也許會在戰場之上斬殺此人,卻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逼死這麼一個老臣。
雖然這說實在的算不得她逼死的,但是……不管在世人眼裡,還是她自己的心裡,常爵爺的死都和她脫不了關係。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但是就在常爵爺即將摔在那高大的城下,粉身碎骨之時,一道人影卻忽然如流光一般掠過,那人寬袖一拂,竟似托起一片巨大的氣流,而常爵爺也是八尺高的漢子,竟然似那氣流裡的一片落葉一般,輕飄飄地在半空中打了個轉,然後被託著輕輕地落在了雪地上。
秋葉白看著這般情形,原本梭然提高的心,便又終於慢慢地放了下去。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一道白影,正巧對上那人冰涼又溫柔的銀眸,他立在雪地裡,膚光勝雪,銀髮飄散,看著她,微微一笑。
她看著他,唇角也慢慢地彎起溫柔的笑容。
她喜歡這種默契——這種屬於靈魂伴侶之間的默契。
……*……*……*……*……
「阿爹,那個伯伯為什麼要跳樓呢?」小姑娘稚嫩的聲音在池塘邊響起。
「嗯,大概因為他釣不到池塘裡的魚兒罷。」另外一道男子溫柔幽涼的聲音跟著響起。
小月兒動了動自己的小屁股,頗有些不滿地伸手拽拽自家爹爹垂落下來的漂亮銀髮:「爹爹不要像小日兒一樣,隨口放屁。」
百里初澤也不去管她扯自己的頭髮,只一手扶穩坐在自己膝頭上的小人兒,一手握住她手裡搖晃的魚竿:「第一,大冬天的在池塘上鑿個洞不容易,釣魚要專心,說話那麼大聲,魚兒就要跑了,第二,只有男孩兒才張開就屁啊屁啊的。」
小月兒微微顰起秀氣的小眉毛,奶聲奶氣地道:「第一,爹爹鑿洞只用了片刻,所以不難,一白叔叔說了這冬天的魚兒沒東西吃,行動遲緩,蠢笨得很,所以絕對不會因為我們說話大聲點,魚兒就跑了,這不科學;第二,孃親也是女孩兒,春姨和冬姨都是女孩兒,還有娘子軍的姨們都是女孩兒,她們也經常屁啊屁啊的說話,所以爹爹說得不對。」
百里初澤:「……。」
他這輩子不管是百里初還是元澤,好像……都沒有這麼能說的嘴兒。
一白正在一邊折騰魚餌,聽著小月兒這般長篇大論,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小月兒哪裡像是您和四少生的,倒像是四少和雙白那聒噪的母雞生……生……生辰快樂,祝你生辰快樂,年年有今朝,歲歲有今日。」
他話還沒有說完,便見百里初澤一雙冰冷森寒的目光掃了過來,方知自己剛才說錯話了,硬生生地拗了一個詭異的彎。
只是這彎拐得有點……呃……大了點。
「噗通!」他只覺得屁股上捱了一腳,瞬間慘叫一聲,一頭栽倒進冰涼的池塘窟窿裡。
小月兒看著掉進池塘裡的人,搖了搖自己梳著雙丫髻的小腦瓜,奶聲奶氣地嘆息道:「唉,自作孽不可活。」
明明知道初爹爹最討厭把一切雄性生物和孃親相提並論的了,還犯忌,居然還嫌她聒噪,也不想想她小月兒嫌棄過他這個保姆男蠢會拉低她和小日兒的智商麼?
百里初澤看著懷裡肉嘟嘟卻一副老氣橫秋模樣的可愛小丫頭,忽然想起也許小白曾經幼時也是這般可愛的模樣,便伸手將懷裡小人兒肉嘟嘟臉頰邊的碎髮幫她溫柔地撥到小耳朵後:「不要理會笨蛋,是了,‘不科學’是什麼?」
這又是小白教給小丫頭的麼?
小月兒點點小腦瓜:「孃親說的,不科學就是不合理,科學就是合理。」
孃親經常教給她很多稀奇古怪的詞兒,卻簡練凝結得很,可有意思了。
百里初澤聽著小月兒說話,也不覺得意外,只點點頭,又看了看天色:「嗯,還要釣魚麼,你孃親就要議事兒完畢了,要開飯了。」
小月兒看了看還算早的天色,又看了看池塘裡狼狽掙扎著的一白,便忽然從自己袖子裡摸出幾枚糖心小果子,舉著胖乎乎的小手送到百里初澤的嘴邊,繼續奶聲奶氣地道:「爹爹餓了麼,您和澤爹爹都不禁餓,孃親說糖心果子挺抵餓的,您先含著,別餓著了。」
百里初澤感受著自己唇邊的小爪子,眼神瞬間更溫柔了,低頭含笑咬了小丫頭送來的糖心小果子:「怎麼了,你這個小丫頭這麼有心,是不想回去用膳麼?」
小月兒亮晶晶的大眼睛撲閃了兩下,指著池塘裡撲騰的一白,歡喜地道:「一白叔叔掉下去以後,撲騰了好多魚兒上來,是不是魚餌大了,便能釣上來更多的魚兒,小月兒還想釣一會兒魚!」
這是百里初澤第一次教她釣魚,小丫頭還分不清拿釣竿才算是釣魚,現在這……其實算不上釣魚。
百里初澤聞言,轉臉看去,果然看見池塘邊上撲騰出來不少肥碩的大白魚兒——那都是因為某人掉下去後一番掙扎,把魚兒嚇得跳出了水面,砸落在洞口邊上的。
一白瞬間有了點不太好的預感。
不會是他想象的那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