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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雙面生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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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美寶主動,她那強健的腿腰,像騎馬似的騎到他身上,以雙手環抱,勒住了他的脖子,將舌頭深進他嘴裡,他感覺體內有什麼要炸開,非常危險,瀕臨死亡,但他沒反抗,順從地讓美寶控制,感覺腦子已經脹裂了,所有過去的回憶融化成一鍋不可食用的湯汁,直到美寶適時鬆開手,他哇地大叫一聲,好像看見了人們說的死前的極光。

他們就這樣幾次來回,粗暴地、溫柔地、變態地、危險地、悲哀地、快慰地,陌生而熟悉,最後是恨不得將彼此都撕裂吞下肚,邊哭著把最後一點體力用掉。

他們現在是同謀了。

十七年的時間補回來了嗎?補得回來嗎?但他們終於平靜下來,生命裡一直奇怪地空缺的什麼,被準確地覆蓋著,填充了。

全是夢。墮落、純潔、悲哀、甜蜜,雙生如幻夢。

他問明瞭美寶的狀態,她在咖啡店當店長,在大樓裡跟人分租一個公寓,她交往接近兩年的男友是工程師,很忙,但想要與她結婚,婚後就要搬到科學園區附近他買的公寓大樓去,她依然得照顧母親和弟弟,所得薪水一半都拿回家去。“阿俊長大變得很帥,但一直沒辦法好好工作賺錢,退縮的情況很嚴重,會突然不說話很長時間,住過幾次醫院。”母親肝不好,常進出醫院。她說到繼父出獄後回來找他們時,話語猶豫。“後來我逃走了,但每個月都會匯錢回家。”她說自己經濟負擔重,根本不敢讓男友認識她的家人,男友知道她的處境,但是“我告訴他的只是百分之一”。

大森明快做了決定,把大樓裡他投資的套房請中介處理,舊房客租約到期,不再續約,請人粉刷屋子,做了些裝潢,讓美寶搬過去。同一棟樓上下而已,但他希望美寶自己住。“好方便你來找我嗎?”美寶的語氣不無怨尤,但隨即又柔順地說:“我也想離你近一點,我不要在旅館跟你見面。”

一個月後房客搬走,裝潢了幾天,傢俱都換新,他們合力佈置了那個房子。每週三天,他跟秘書把上班時間調晚,說要上健身房,他都晚到辦公室一小時。夜裡,總有幾天,美寶關店上樓之後,他會藉著遛狗的名義,帶著狗去美寶家坐一會兒。只有到了晚上,他們會像一般夫妻那樣,相擁著在沙發上閒話家常。

看似偷情,卻是陷入瘋魔的愛戀。

前半年,他以為自己會發瘋,因為絕不離婚的他,也萌生了離婚的念頭。但結婚是承諾,對於他的妻子李茉莉,他就是支撐天地的樑柱,他也是愛過她的,只是遇見了美寶,什麼事都褪色了。他沒忘記自己如何追求、交往、結婚,沒忘記尋常生活裡,茉莉流掉了兩個孩子,為了懷孕吃盡了苦頭。在他與美寶重逢後,他有一度打算離婚,每當他要提離婚,看見妻子恬靜的臉,又覺得毫無道理。一日拖過一日,無論是離婚,或坦誠,他都沒做到。他仍然每週幾次去美寶家裡,陷入越來越深的戀情,有時,週三週四美寶上早班,他甚至下了班直接到她家去。但妻子突然懷了小孩,所有計劃都不管用了,他如夢初醒。

結婚是他正常人生的巔峰。離開小鎮,甚至離開母親,他幾乎不數算日子了,人生只能往前不能回頭。他一路考試考試,拿到執照,在事務所上班,後來茉莉的父親給他創業資金開設自己的公司,賺了錢,才能買下現在住的公寓,不到四十歲他已經把所有想要的都要到手了,然後半路上遇見了鍾美寶。

“我總是運氣不好。”美寶說。論長相、氣質、身材,她都比茉莉美上許多許多,然而茉莉所擁有的卻是她永遠得不到的。大森自從搬進這棟樓,就很少到後面的cd兩棟晃,所以根本不知道美寶竟然就在距離他如此近的地方,隨時都可能相遇。對他來說,買下這個房子,不是最上等的選擇。正如與茉莉結婚,他只是在諸多自己能夠負擔的、也還算喜愛的人事物中,做了最安全的選擇,他心中隱隱還是有著自卑感,無法在公司附近買房子,即使在那邊上班許多年,也還是覺得自己不是城市裡的人,況且貸款太高,帶給他無形的壓力。那時因為結婚買下這房子,房價還只是現在的三分之二,說到底現在賣掉還是賺,當初他一口氣買了小套房跟公寓,沒想到,竟然會把小套房拿來金屋藏嬌。

他們把分別後的歲月細細訴說,這些年各自坎坷,美寶還是沒能把大學讀完,春麗陸陸續續跟一些男人同居,在各式各樣的情色場所工作,到把青春與美貌榨乾,一直想再嫁。美寶十八歲的那年,美寶的繼父,就是顏俊的親生父親找到了他們,所有災難正式展開。

他提議把房子給美寶住的時候,她非常快樂,可以從跟朋友分租的雅房搬出來,有自己的住處,一直是她的夢想。他花錢做了些裝修,但美寶堅持不要添購什麼傢俱,只有房間裡那些與“睡覺”有關的物品,她特別愛惜講究。“也不知道能住多久。”美寶時常嘆息,“不要放太多東西。”他其實根本可以把這房子送給她,但以她說的狀況,她沒辦法擁有自己的財產。“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即使我們分手,你也還可以住在這裡。”大森對她說。

美寶又顯得悲傷。

他好像輕易可以懂得她的悲傷,就像她也能懂得他為何變成這樣一個“規矩而嚴謹”的男人,卻又冒險與她約會。他們揹負著近乎相同的地獄,美寶的當然更深更黑暗,他能做的只是擁她入懷,一次次地與她歡愛。

然而回到他與茉莉的小世界,他的戀愛夢就醒了,沒人逼他,是他自己願意停留在這段婚姻裡。他對茉莉的愛清淡而簡單,就像人們喜愛一朵美麗的花,漂亮的瓷器,珍貴的珠寶,只要你有能力擁有,沒什麼好掙扎的,其中沒有矛盾、陰暗、糾葛,沒有揮之不去的往事,沒有難以啟齒的身世,茉莉這樣一個女人,生命平順簡單得令他羨慕。或許他愛上的,就是她與生俱來的這種順利。茉莉模樣並不特別美,但皮膚白嫩、身材勻稱,臉上一點瑕疵都沒有,舉手投足間有種“天塌下來也有人幫我擋著”的從容。她跟家裡其他姐妹不同,從小功課不好,也長得沒有兩個姐姐漂亮,因為是老么,父親特別寵愛,母親嚴格管教,她自己則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長大後因為精心保養、打扮,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姐,與一般時下年輕人不同的是,她那種自信與從容,雖然背後是少根筋的“天然呆”,然而,這是出身好、沒吃過半點苦的人才有的天真,有時,感覺她就像個少女一樣,給她一本書,一些甜點,她就能滿足地度過一整天。

茉莉的快樂有時會感染他。他在城市裡工作,每日與最刁鑽的客戶打交道,衣著、飲食、談吐、工作,都要顯現出符合“品位”的樣子,這一切標準都是有定價的,標誌著他的工作正在逐步地升級,但他總不適應,心裡虛虛的,覺得自己不配,又感到不屑。這些矛盾的情緒,在茉莉面前就得到安撫,即使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但他有個名門出身的太太,她的存在就是他價值的象徵。

這樣優雅嫻靜的妻子,幾乎感受不到她的靈魂重量,輕盈就是她的代名詞。大森把她從市中心帶出來,搬到這她一輩子也沒機會生活的地區,她沒抱怨,即使她不明白他心中的糾結,她也總是順從,好像只要可以跟他在一起,做什麼都會快樂,而且她就真的快樂。

有時,他會想在家裡裝一臺監視器,看看她私下的模樣,看她那張年輕無瑕的臉,是不是也會有愁容?她會不會有神經質的焦躁?是不是也會感到自卑?有沒有什麼令她恐懼?她從職場裡退出,一點也不遺憾,沒什麼損失,對她來說,那只是一份獲得“上班族”身份的工作,她這一生只靠著父親給的零用錢就可以開朗舒服地過日子。精明的岳父在美國、日本,還有本地都置有房產,三個女兒名下都有信託賬戶,難以想象什麼樣的災難才可以使她落入貧窮。能夠摧毀她的幸福感的,這世上只有他做得到。

如此想來,他是否是刻意地將她帶來這裡,住在這棟龍蛇雜處的大樓,讓她有機會走進販賣廉價商品的市場,與穿著便宜成衣的老太太摩肩接踵,讓她感受世界的真實,或者該說,是他所在的真實世界。

小吃店暗藏春色,紙包不住火,流言變成真實的攻擊。可能錢賺夠了,也可能終於從貪婪的夢裡醒來,母親決心帶他離開。他們從小鎮舉家北上,首先定居的,就是這個與北市僅有一橋之隔的雙和城,當時母親的姐姐在此處開設美容院,母親來投奔,在美容院後頭開設裁縫室,後來經過輾轉介紹,到百貨公司修改部門,專門修改高階服裝,因為手藝好功夫細,就一路做下來,直到他事業發達,母親也還不願卸職,這幾年腿腳不好,才願意在家休養。

搬來這裡,起因也只是為了就近探望母親。母親一直住在她辛苦攢下頭款、拼命還掉貸款的老公寓,就離這大樓幾條街,始終維持她的清儉習慣,還是那麼情緒起伏,依然為往事憾恨抱屈。婚禮的時候兩家人見過一次,覺得茉莉的母親高傲,父親目中無人,大森母親就鮮少與茉莉的家人見面。

跟茉莉結婚的過程,在旁人眼中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乘龍快婿,減少二十年奮鬥”,但另一種則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配不上”。結婚前,他還跟母親住在老公寓,搭捷運騎摩托車上下班,省吃儉用,才能買幾套像樣的衣服開會穿,偶爾跟同事上高檔餐廳聚餐就會心痛好久,出差之外,從沒去外國旅行過。他本以為茉莉的父親不會接受他的提親,他父親卻像栽培自己的兒子一樣訓練他,假日帶他去高爾夫球場,參加各種商業工會活動,結交各行精英,送給他第一支萬寶龍,帶他去買第一支高爾夫球杆。學習喝紅酒、抽雪茄、穿名牌西裝,即使至今他仍有不踏實的感覺,那也是因為他已經飛昇到半空中,不習慣腳踏實地。岳父教會他“領略有錢的快樂”,老人家認為“飢渴”是唯一的成功之道,而他從這個青年眼中看見了“野心”,這個青年對事業、名利越飢渴,越有可能成功,越能融入他女兒從小長大的那個世界。而他的策略不能說不成功,即使當初大森違背岳父要出資讓他們在市區買房子的提議,大森咬著牙買下這座摩天樓的大坪數公寓,岳父認為這是他的“骨氣”,當時他們倆相約,五年後一定換屋。

五年快到了,他卻陷入泥淖。如果岳父知道,一定會叫他拿錢把美寶擺脫了,會讓他們出清公寓,直接搬到臺北市去住,但如果再鬧大一點,岳父或許直接放棄他。

到時,他目前所有一切,事業、住家、人脈,全部都會崩潰。

他本就活在分裂的世界裡,所以格外自持,從小就養成情緒不外露的習慣,言行異常謹慎,與茉莉的婚姻生活完全照規章行事,而在如此規律的生活裡,要找出時間來“熱戀”,在熱戀過後,又得恢復平靜與家常,使他的精神狀態緊繃到極點。不見面時他感到鬆一口氣,好像又恢復到原本的自己,生活稍感平衡,但沒隔兩天,內心又被思念燒灼,痛苦難當,他會想象美寶與她那個男友約會上床的場景,他甚至會猜想美寶另有情人,他所想象的美寶,全都是妖媚、放蕩的模樣,激起他無比的嫉妒,然而嫉妒過後,卻是深深的痛惜,他會回想到過往失去聯絡的時光,那些日子,他會在某些少女身上看見美寶的影子,不曾重逢就永遠不會失去,這念頭一起,心中驚覺分離的痛楚像是延遲付款的緩刑,好像這一分開,又會變成永遠的離別。到了第三天早晨,他毫不思考,直接就到她家按門鈴,見面時,所有熱情再度燃燒,毫無疑問,覺得只要能與她相愛,一切都可以拋棄,只要能與美寶相擁,他就會變成那個乾淨又單純的少年,人生沒有走到他自己無法掌控的境地。

然而,隨著時間的經過,見面次數增加,一年以來,他們除了一再地加強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辦法來緩解這沒有出路的戀情帶來的悲傷,後期他們的性愛已近乎狂暴,有時甚至會在彼此身上留下傷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茉莉懷孕後,他更不可離婚了,他羞愧地發覺自己離婚的念頭也就最開始幾個月裡出現過,過完年,孩子就要出生了,情勢已變得無法挽救,每次與美寶做愛時,他都會嘶吼著,“嫁給我,嫁給我,你是屬於我的”。而那些話語,事後回想,更像是催情的甜言蜜語,全然不負責任。美寶沒有掉入他的陷阱,她好像只是在等待,等待他終於不再上門的那天,愛情結束,折磨也會結束,希望變成絕望,都不知該說是解脫還是悲傷。就像當年的夏天,一下子落到寒冬,他們終究是不能相守的。

面對現實吧,他不可能離婚的,他已經無法想象所有一切從頭來過的生活。他們的戀情不過就是少年夏天的色情版本,只能存在那個高樓套房裡,但為什麼自己會變成如此?為何當時他要把美寶約出來,為何約出來時不能只是敘敘舊,不要介入彼此這麼深?這恐怕都不是現在的他可以回答的。真正的疑問在於,他變成了怎樣的人,他想要過著怎樣的生活:究竟是與美寶兩人的小世界,還是他正在經營、且步步向前、逐漸高升的世俗日常。

他不用問自己,他的行為自有答案。

他有可能從頭來過嗎?他並非一無所有,離了婚,把欠岳父的貸款繳清,可能得把房子賣了,手上也還有點錢,買不起房子,開個小公司應該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過活。喜歡這大樓,兩個人就住在小套房裡吧,但贍養費怎麼辦?孩子怎麼辦?爭取了監護權,他能給小孩帶來什麼樣的生活?想到這裡,他渾身不自在,他已經習慣了的一切,開車,上健身俱樂部,打高爾夫,高階餐館,名牌西裝,吃喝穿用都是質量良好、價格昂貴的器物,每年兩次的去外國旅行,收集紅酒、手錶、鋼筆、古董、經典設計傢俱。他對於就在大樓底下的量販店嗤之以鼻,寧願開車到城裡去百貨公司超市採買家庭用品,他鄙視所有“廉價的物品”,好像那些“大特價”的紅標黃標都標誌著他可悲的過去。二十八歲至今七年,他設法融入這座他求生的城市,同時,城市裡的價值改變了他,或許在他選擇跟茉莉交往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飢渴並不亞於對於美寶那種不可理喻的愛慾,他知道自己做了選擇,“一腳踢掉過往的自己”,一直都是他在做的事,他早已不是美寶所認識的那個海邊的少年。

這些他所擁有的難道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掙來的嗎?為何只要離婚就會化為烏有?他可以再用一樣的熱情與意志力從頭來過,他才三十五歲啊。但他無法想象一切從頭,到別人的事務所上班,做個平庸的上班族,不可能負擔得起他所想要的生活。他會變成累得要死、成天抱怨、賺的薪水只夠溫飽、回到家只想罵人的老公,而美寶,他無法想象,是否會愛著那樣的他。但他很確定,他不想成為那樣的自己,那個自己,還沒有餘力去愛美寶。

他不要走回頭路。

一旦回到現實層面去想,那些美如幻夢、令人無法喘息的性愛,那些像是在搏命,要彼此融進對方身體裡,他曾經以為“再也不可能愛得更深了”的愛,美寶卸下衣服那彷彿會發光的裸體,她那張令人入魔的臉孔,她所有的愛恨嗔痴,突然都變成了泡沫般的碎影,只是白日夢的延長,是少年時期春夢的成年版。

他猛捶自己的頭,他不該,他不該,他不該將那幻夢實現的。

曾經有一次,他決心不顧一切,要給美寶想要的“情侶相處模式”。那天美寶休假,他下午蹺班,陪她逛街,本想蹺班兩小時就回去,但美寶太開心了,他不忍心開口說要走。他們去看電影,吃晚餐,過程裡他應該打電話給秘書,給他老婆,隨便編點理由,她絕對不會懷疑,然而他是如此心虛,既不敢找藉口去打電話,也沒勇氣在廁所裡偷講電話,明目張膽對老婆說謊,他只好把手機關了,任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著美寶從燦爛變得黯然。“你回家吧,這樣大家都不安心。”她說。最後,還是美寶幫他解了套。他開車回大樓,美寶在附近先下車,那感覺糟透了,他把車又開了出去,到附近的花店買了花,心想,一把花,就可以免掉自己可能說壞的謊。

那天的遭遇,彷彿預告了他與美寶的將來。當他們不在床上,而是像夫妻般在百貨公司裡逛街,他心中沒有狂喜,只有恐慌。如果要選一個老婆,還是茉莉比較適合他。美寶這麼漂亮,但卻還是帶有鄉下女孩那種土氣,她在百貨公司裡手足無措,面對昂貴的東西時既興奮又恐懼,這些,不就是他一直在設法逃離的事物嗎?即使他知道,給美寶夠多錢、夠多時間、夠多安全感,讓她像茉莉這樣,毫無節制,沒有後顧之憂地,每天逛街、採買、選購、試穿,總有一天,美寶也會成為一個符合她天分的“名媛”,眼神里毫無懼色,不會遭勢利店員白眼,不會因為享受而心痛,就像他現在這樣。

但弔詭的是,一旦他離了婚,他就無法給美寶這種生活,甚至他自己,也要跌回過去那種窮酸、看人臉色的生活,不,他不想重回那些噩夢般的窘境。他不要窮。他窮怕了。

他想著,在戀情曝光之前,果斷地分手吧,把套房過戶給美寶,或給她一筆錢另外買屋,或者他與妻子搬走,到臺北市買一個距離公司比較近的房子。咖啡店是美寶的一切,他沒有資格要美寶離開,所以要走的人一定是他,因為繼續下去一定會出事的。他要如何去承擔自己離婚對孩子與茉莉造成的傷害?然而,分手了,他要如何想象沒有美寶的生活,他將要殘忍傷害、遺棄的美寶,又會如何地感到心碎?

近冬了,每次早晨穿過中庭,總被大樓的強風吹拂得渾身打戰,每一天都更接近結局,他們就更加瘋狂,也讓他更痛恨自己。一份記憶裡最純美的愛,真正實現卻驗證了他性格里所有的軟弱與自私,他每一回與美寶親近,都更覺得自己是在玷汙、在毀滅她的美善。有時他幻想可以永遠維持這樣大樓裡的雙面生活,但更多時刻,他覺得兩個生活即將互相穿透,彼此揭穿,而終於上週五,他去找美寶的途中,在中庭電梯前遇到了房仲林夢宇,林先生問:“咦,你不是住a棟怎麼跑到c棟來搭電梯啊?”

他像被雷擊中似的,久久無法回答。電梯到了,門開啟,他遲遲不能邁出腳步,看著林夢宇神色怪異地獨自搭電梯離開,好像這就是即將出事的徵兆。而到時,他也將會只是啞口無言,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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