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笑扶著老人一邊是手臂,笑著說:「整個東林城中村只有三分之一通了集體供暖,很多冬天洗衣服甚至洗漱都是問題。」
「這跟你在職業學校裡安的太陽能有什麼關係?」
「東林周邊的很多小工廠是春天到秋天開工,冬天休息,很多女人閒在家裡,要是職業學校能夠供熱水,她們來上課的熱情應該會高不少吧?」
聽見年輕人這麼說,老人一愣,然後大笑起來:
「是了是了,學校裡有暖氣有熱水,裝兩件衣服一塊肥皂,趁著課間的時候洗一洗,不是比待在廢煤要好?還能跟認識的人聊天說話,中午晚上還能直接接了孩子回家,路過市場買一點東西,回家做飯也方便……你呀!」
他拍了拍「褚年」的肩膀:
「也不知道你這個搞市場的年輕人是怎麼想出來的,不應該只想著賺錢麼?」
餘笑只是扶緊了老人的手臂,防著他腳下被亂石絆到。
「這些想法你都要寫進專案書裡,顯得咱們有真正搞民生的樣子,知道嗎?」笑過之後,方教授開始指點起來。
略靠後一步,方教授的助理看著自家「老闆」跟那個「一板一眼」的專案經理談笑風生,心裡一陣泛酸。
老闆你這就叫起「咱們」了?
原來這人不是刷臉上位,就是……刷好感度的方式,有點,高階?
助理覺得自己又學了一招,當然學了他也不太懂怎麼能用就是了。
下午,剛回了酒店不到一個小時,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開著窗,夾著水汽的風從外面衝進來,捲動著反覆乾涸很久的窗簾。
其他人都去修腳做按摩了,餘笑一個人坐在桌前把今天方教授隨口說的建議都在電腦上了下來。
寫到一半,她的手機上彈出了訊息提醒。
傅錦顏:我打電話給他,怎麼他跑省城去了?說是工作的問題,也不肯跟我細說。
因為工作問題去了省城?餘笑當然知道傅錦顏說的「他」是誰。
皺了一下眉頭,餘笑還是撥通了電話。
「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放心,孩子好著呢,我肯定能生出來!你想離婚,沒門兒!」
聽著褚年這囂張的口氣,餘笑有點後悔打這個電話裡,有這個時間聽他廢話,她還不如把檔案寫完。
「你在哪裡?」
忙了兩天半終於搞定了所有檔案整理的褚年坐在回家的火車上。
他這兩天加班加點。睡覺的時候他藉口孕吐婉拒了小玉的同居邀請,就住在了工作室周圍一個便宜的小公寓裡。因為便宜,所以唯一的優點就是通風好沒怪味,所以就算床墊很不舒服,洗澡的浴室小的跟個馬桶一樣,褚年也忍了過來。
餘笑的電話成功勾動了他心裡的委屈,雖然他也說不清楚這委屈到底從何而來。
也可能是經歷太多了吧,細細密密,根由萬千。
他的氣勢略弱了下來:
「我……還有一個小時到家了,那個,工作上的事我去了一趟省城。」
說這句話的時候,褚年依稀有種錯覺,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只是等在家裡的餘笑給自己打來的電話。
可他自己也知道這是錯覺。
最荒謬的事情發生了,一切都已經改變的不成樣子。
「身體狀況還好麼?」
「挺好的。」
再平常不過的問答,卻讓褚年覺得心裡酸酸的,張了張嘴,他提了一下語調說:
「我之前那份工作,因為……身體情況,那個人要辭退我,我找了更大的合夥人幫忙,現在要反過來去收拾他了。」
「嗯。」餘笑覺得這是褚年能幹出來的事情——他從來是抓緊一切機會向上爬。
她看著外面被暴雨問候的大地,輕聲說:
「挺好的,你加油。」
「嗯,好……」褚年握緊了手機。
通話結束了,褚年看著手機螢幕,把另一隻手上的檸檬拿到鼻子邊上,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氣。
從他確定了「懷孕」以來,這是唯一一個完全沒有指責、沒有壓制、沒有懷疑、沒有條件的,對他爭取工作這件事的純粹肯定。
挺好的,你加油。
這個評價來自餘笑。
褚年有些想笑,又覺得可能是有個人切開了整個檸檬,把裡面的汁水全部都擠進了他的胃裡和心上。
掛掉電話的餘笑神色平靜地繼續開始寫東西,雨後的風從她的後頸吹過,也從她的指間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