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褚年自己的父親。
男人正好轉過身,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自己的「兒媳婦」。
「餘笑啊!之前都是褚年開車接我送我,我這有年頭兒沒自己走過來,都想不起來你們是住哪個樓了。褚年他媽也是,可能在家裡做飯呢,連我電話都不接。」
「您來幹什麼?有事兒就在這兒說吧。」
發自內心的,褚年不想讓自己的父親到自己家裡去,他現在大著肚子呢,戰鬥力基本還比不過四分之一隻鵝,就他爸開口閉口都談錢的樣子,褚年可不信他這次來會是好事兒。
「我就是來看看你,你懷孕之後都不怎麼回家了,褚年一直在外面。」
褚年的爸爸扯著臉上的肌肉,勉強露出了笑的樣子。
「行吧,兒子在外頭,兒媳婦大著肚子,九個月了您第一回登門,連兜兒蘋果都沒帶。」
聽著褚年的話,他爸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麼……等孩子生下來,你放心,我給我孫子打個大大的金鎖。」
褚年聞言冷笑了一下。
「生孩子的錢,你們準備好了麼?」
「錢」這個字兒一齣現,褚年的心裡就敲起了警鐘。
「沒準備好,你這個親爺爺是想給幾萬呢?」
褚年的爸爸又笑了一下,很慈愛又驕傲:「我兒子那麼有本事,哪兒能缺了這個錢?我就是人老了,隨便問問,其實啊,餘笑,我是來跟你說……」
褚年什麼都不想聽。
可他爸的話還是鑽進了他耳朵裡。
「你坐月子就回家坐吧。」
回家?
回哪個家?
褚年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關係,他的腦袋裡總會有些回憶會在他思考的時候冒出來。
比如現在,入眼的明明是寒風裡稀疏飄搖的發,他想到的是他小時候參加一次婚禮。
因為長得好看,他被人請去當花童,那家人的婚禮辦得很好,雖然那時候不流行在酒店,可是在國企的大食堂裡,每個人的碗裡都有根海參。
桌上有油乎乎的扒肘子,其他的菜也都豐盛。
褚年穿得很好,新郎新娘穿得更好,細細的金紙從爆開的氣球裡衝出來,落得他們一頭一臉。
可頂著一身的燦爛,那時候才上小學一年級的褚年收了一圈兒的誇獎去找他媽媽,看見自己的媽媽正把被人吃了小半兒的豬肘子往塑膠袋裡裝。
再去看另一桌上自己的爸爸,他在跟人煞有介事地談論著國家大事,言語間篤定又自信。
那時候,褚年真的很崇拜自己的父親,哪怕他後來成了「一家的驕傲」,他也一直尊敬自己的父親。
直到「西廠的楊寡婦」……
也直到現在。
呵呵,當年那個豬肘子拿回家,他媽切了片燉白菜足吃了三天,他爸可還喝了兩個小二鍋頭呢。
就像他媽一直衝到前面來哭來鬧,可要回去的錢和好處,都是他們共享的,甚至,他父親得到的更多。
「你是讓我去你們那兒坐月子?我媽願意照顧我麼?」
「那是肯定的,你懷的是我們的孫子,你放心……」
「我不放心。」褚年又不傻,他腦袋裡轉得飛快,他媽現在管著餘笑送來的錢,新衣服新鞋子都穿著,又哪裡願意伺候月子,上次來故意鬧事兒說不定也是為了趕緊鬧翻了她就不用來照顧人。
所以他爸才親自來,可惜這活兒他實在是不熟練,笑起來怎麼看都像是在冷風裡被吹了八個小時。
「餘笑!」
「你幹嘛?我告訴你我可是孕婦!你對我大呼小叫我出事了你負責麼?!我說了我不去,我不放心你們,我不想讓你們伺候月子,懂了麼?!」
褚年的父親瞪著自己的「兒媳婦」,和藹樣子再也裝不住了。
「你放肆,餘笑我告訴你,你……」
「你什麼都不用告訴我,我怕我一聽再聽出一個楊寡婦!我現在要回家了,你讓開行麼?」
褚年把包擋在前面就要從褚年父親的身邊過去。
手臂卻被拉住了。
「你要是不在我那坐月子,滿月宴,滿月宴得我們辦!我們是孩子的親爺爺奶奶,褚年的親爸媽,餘笑,就你現在對我說話的這個態度要是換了別人你早就……」
褚年冷笑:「你們辦收的禮錢都是你們的對吧?不就是想要錢麼?再表表功孩子是你們照顧的,到時候為了孩子為了名聲,褚年也得多給你們錢?爸,以前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兒可都是我媽做,怎麼,今天您親自出馬了?」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褚年猛地拽出自己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一腳踩在了人行道的邊緣。
跌坐在地上的時候,褚年剛感覺到腳踝有些疼,接著,在腹部結板一樣的宮縮痛苦來臨之前,他先感覺到了一股熱流從自己的身體裡衝了出來。
「啊!是不是有血?」
「天啊,這有個孕婦摔倒了!」
褚年不知道自己瞪著自己親爸的眼睛是血紅的,他抖著手拿出了手機,先想撥號給餘笑,想起餘笑還在外地,又想打電話給餘笑的媽媽。
「餘笑!我的天!」聽見黃大姐的聲音,褚年略有一點的安心,一隻手在發抖,另一隻手抓著黃大姐的手臂。
「送我去醫院,我的卡都在包裡,啊!!!」
突來的痛苦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
腳踝疼根本站不住,被人抬上一輛車的時候,褚年想起了那個被緊急送進產房的女人。
「我要是沒力氣了,我要剖腹產。」他用盡全力地「喊」出一句話,在別人耳朵裡卻不過是一聲唉叫一樣。
駕駛座上的人是黃大姐,副駕駛座上是他的親爸。
「我是她公公,說著話她就摔倒了,哎呀,太不小心了。」
手裡抓著手機,褚年疼得渾身是汗,對著不知道打給誰的電話,他努力地說:
「救我!餘笑你快點來救我!我要生了!我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