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完第五十個深蹲之後,蘇雯倒在瑜伽墊上,覺得全身肌肉在排兵佈陣集體抗議,這已經是她靠健身來麻痺自己的第十五天了,陪她一起來的還有從大學開始就混跡在一起的emma,作為當紅時尚雜誌的主編,她健身的原因,不過是為了保持她打小就有的天然腹肌,以及跑到反胃之後,晚上不用吃飯而已。
蘇雯在兩週前接到出版社的通知,將不會跟她簽訂下一本書的合約了。從大學畢業後就以全職作家的身份出了三本書,大體上都是針對職場的青少年勵志的書,但一本比一本銷量差,總編說現在這樣的心靈雞湯氾濫,她需要那種能觸控到青春的文字,具體說,就是言情小說。但非常不幸的是,蘇雯在高二跟同桌曖昧去學校對面吃過幾次麻辣燙外,到現在連男孩子的手都沒牽過,戀愛經驗為零,24k黃金處女。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她一度看完了豆瓣上所有高分愛情電影,自信滿滿本以為會寫出一個媲美《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的愛情悲劇,結果寫出來的東西被emma笑了三天三夜,點評為比《喜羊羊與灰太狼》更感人,比《泰囧》更催淚,比《士兵突擊》更讓她相信愛情。
蘇雯閉著眼,額頭上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想想當時出版了第一本書,親戚朋友都把她以巨星規格對待,小日子過得像貼滿了亮堂堂的金箔。如今世風日下,命運可謂是坐上了全世界最陡的過山車。
健身房外,下班時間的主路上已經堵滿了車,喇叭聲像是怪異的協奏曲吵得歡樂,司機們一個個黑著臉無聲抗議,唯有坐在車後座的陸燦戴著耳機一臉輕鬆,坐在他旁邊的同事阿歡,正翹著蘭花指發朋友圈抱怨。等到他們那輛車緩慢移動到路中間的時候,陸燦看了看時間,詭異一笑,然後讓司機抬表,沒等阿歡反應,就把他拽出了車,牽著他往前跑。兩個人一前一後穿梭在擁堵的車流中,被夕陽打上一層朦朧的逆光,若是加上一段音樂和慢鏡頭,應該可以媲美奧斯卡獲獎動作片——阿歡被倒後鏡撞上腰,痛得掛滿一臉迎風淚。
他們跑了一條街才停下,阿歡一邊操著一口濃重的臺灣腔罵他,一邊不停撥弄已經分叉的劉海。陸燦問他什麼感覺,阿歡白了他一眼說,「神經病吧你,以為自己劉翔啊?」「少廢話,我是問,爽不爽?你們女生被別人這麼牽著跑,是不是特別帶感?」陸燦扶住他肩膀,急切想知道答案。阿歡愣住,忍著腰痛把剛才的經歷回想了一遍,意猶未盡地點點頭。
陸燦一臉滿足地拿出筆記本,邊走邊記錄,少女心氾濫的阿歡又回味了片刻,然後才恍然,追出去用氣沉丹田的奶聲大喊,「陸燦你好討厭哦,什麼叫‘你們女生’!」
陸燦和阿歡,幸福體驗師。現代男人的焦慮與恐慌,在工作繁重收入高的人群中尤為常見,他們除非遇上自己稱心如意的人,否則絕不輕易談戀愛,若是碰上一個情商爆表的成熟女性,那就分分鐘閃婚,最怕的就是遇上胸大無腦,臉美但吵的dramaqueen(作做女王),要是不小心掉入她們的桃花陣,勢必沒有富足的時間製造浪漫逗她們開心,而幸福體驗師的工作,就是幫他們去體驗各種浪漫生活,然後把最浪漫的方式告訴客戶,提供最有價效比的驚喜方案。
陸燦靠著從小到大看過的龐大影視庫,在狗血韓劇、懸疑美劇、婆媳國產劇裡提取了無數靈感,加上平日裡還有這個好朋友阿歡幫他體驗,半年來業績爆棚,成為同事們公認的戀愛高手,但他的說法是,能有今天這成績,全仰仗於自己背後有個德藝雙馨的女朋友,點子都是從她身上挖的。
對此,大家深信不疑,連陸燦一度都覺得自己真的有個女友。
「我不生氣,不代表我沒有脾氣,我只是在等待適當的時機,一刀砍了你。」陸燦特別設定的說唱鈴聲響起來,他後背一驚,是那個更年期老闆打來的電話。
蘇雯接到小悠的電話時剛洗完頭,來不及吹乾,抓起鞋櫃上的鑰匙就衝出了門,與此同時,三公里外的emma也從她的高檔小區裡開車出來直奔小悠的公寓。幾分鐘前,小悠哭著在電話裡跟她們說,「我受夠了,我要自殺,誰都不要攔我,我現在就去開煤氣。」結果等她們在小悠家門口碰上面,幾乎下一秒就要報警的時候,敷著面膜正在吃泡麵的小悠緩緩開啟了門。
那一刻空氣凝結了。
在emma刺蝟病發作的當下,小悠識趣地大哭起來,眼淚嘩嘩地掉,面膜都劈了半邊,小悠說她開啟煤氣灶的時候,突然感覺很餓,於是不想死了,便煮了碗泡麵。不過,見到二位閨蜜之後的眼淚是真的,她說她死心了,要徹底跟她的男神告別。
小悠嘴裡的男神,某偶像男歌手,小悠從初中就瘋狂迷戀他,發誓今後一定要成為他的女人,大學為了他學的編導,畢業後想盡一切辦法認識他,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成了他的生活助理。只要對方一有通告,就會帶著小悠,看似夢想實現了大半,人生得以完整,結果付出了慘痛代價。因為男神說小悠太瘦,助理要胖一點帶出去才有氣場,於是小悠用半年時間增重四十多斤,胖得非常有誠意,外加上常年奔波,日曬雨淋的,原本一個成都白妹子,活生生折磨成了塊黑炭,跟蘇雯和emma走夜路的時候,經常被她倆損,「咦,怎麼有件衣服飄在空中。」
小悠說昨晚陪她的男神跟朋友聚會,其間一直有個野模聊騷他,結束之後各自回家,到了半路,小悠發現男神的鑰匙在自己包裡,於是折返回去給他。在小悠的心裡,男神是負責帥的,乾淨美好得跟喝檸檬水一樣,絕不輕易開葷,更不會在誘惑面前低頭。沒想到到男神樓下時,看見他竟然摟著那個野模進了自己的高檔公寓。
說完小悠哭得更厲害了,emma繞過一堆零食包裝袋和飛著蒼蠅的外賣盒,把抱枕砸在她臉上,然後開窗戶通風,她覺得這間屋裡子的病毒能輕易把她殺死,她甚至想拿消毒水往小悠身上澆,順便治治她腦回路的問題。「你們能理解嗎?失戀的感覺!」小悠拽著抱枕抽泣著。「人家壓根兒就沒理過你,還失戀,你頂多算一低階病毒沒了宿主,活生生等死罷了。」emma的嘴一刻也不閒著。小悠撇著嘴轉頭向蘇雯尋求安慰,蘇雯忙搖頭說:「別指望我理解,就是因為無戀可失,結果現在失業了。」「為什麼,你那些心靈雞湯不是挺多人喜歡的嗎!」小悠成功被轉移話題。
「是啊,現在是個人都能講道理,我隔壁那家小孩,三歲就能把他媽說哭了,就連你小悠腦殘的時候還能冒倆金句呢,道理多了就成了傷疤,誰願意整天跟自己過不去啊!」emma捏著鼻子夾起衣架上的襪子說。
這下換蘇雯沮喪了。
「你啊,真該好好談場戀愛,經歷了一見鍾情、激情、失戀之後,你的寫作人生才可以完整,否則你真以為外面那些母貓動不動嗷嗷叫是因為痛經呢。」
「母貓也會痛經嗎?」小悠問。emma想組織語言罵回去,但又覺得浪費口水,索性翻了一個非常飽滿的白眼當作回應。
「我明天還是去找一下總編吧。」蘇雯靠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說。
當地有一個叫「蘇荷」的酒吧,每逢週四週六,有外國的辣妹表演,康康作為這些香豔情報的第一手線人,自然少不了組局宴請兄弟。陸燦跟康康小時候是同住一個四合院的鄰居,第一次看黃片是康康帶的,第一次吻女生是康康逼的,第一次談戀愛也是康康牽的線,本以為兩個人可以一輩子對酒當歌把妹泡,結果這個淫少半路成了富二代,高中沒畢業就被爸媽送出了國,再回來的時候,成了陸燦和阿歡他們公司的風投股東,於是組成鐵三角,自此江湖狼煙四起。
酒吧的人越來越多,陸燦喝了兩口酒,在一邊刷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