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恍然,“你殺人之後,乘坐這個滑翔機從窗戶飛走了。”
“是。”
陳禹嘆一聲,“厲害!”
阿變搖搖頭,“這算什麼。繼續說吧,你還發現了什麼?”
“一旦把兇手鎖定在你身上,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杜峰死前嚼的那顆檳榔,是你弄的吧。我提審了那個叫阿洪的馬仔三次,終於讓他想起來,他和一個坐輪椅的少年打過照面。”
“你夠仔細,沒錯,我知道他總在同一家店買檳榔。我要做得很簡單,只是掉個包而已。”
“我又看了一遍醫院當天的監控錄影,我看到你了。不過在當時,真的沒人會留意一個坐輪椅的病人。”陳禹慨嘆,“你的心思實在是細密,還沒忘了打120把救護車調走,干擾了警察的注意力。”
“也順便把車內的痕跡破壞掉。”
“我真的想知道,你是天生的殺手嗎?”
阿變淡淡地說,“你要是絕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你也會變成殺手。”
陳禹點點頭。“殺許大可的那一次是水底作業,我們一直以為是一個超人一樣的殺手乾的,根本沒想到是一個坐輪椅的人。其實是在水裡,你比大多數人都靈巧。”
“是。”
“所有這些都想通了之後,一個更大的疑問開始困擾著我。”
“墨子?”
“是,你是一個陰鬱不合群的人,怎麼會想到宣揚什麼墨子?”
“當然不會。”
“我回到了許大可的遊艇上,我把自己想象成你,看看自己有沒有辦法從船艙外面把那頁紙完好無損地弄進來。我想不出辦法。”
“我也想不出。”
“所以這張紙,只可能是你父親放在那兒的。”
“我在張若熙的報道里看到這張紙的時候,比所有人都要吃驚。”
“所以,你父親是從這個時候才決定要栽贓給墨子的。”
“栽贓?這個說法有意思。”
對於徐震這麼做的動機,陳禹有過無數種猜測,也許是自己對“相”字紋的調查逼出了徐震的靈感,也許是當天許大可那場世紀婚禮的炫富點燃了徐震久抑的對世風日下的不滿。他腦中又閃過那晚《海門觀察》的新聞畫面,可惜逝者已遠,這些永遠只能是心裡的猜測,再也無從證實。他忽然又想起剛剛發現“相”字紋線索那天,當自己興奮得以為發現了中國版《七宗罪》的時候,徐震不以為然的話——“你電影看多了吧。”的確,也許這種救世主型的殺手真的只存在於電影裡,而徐震所做的是一件更超乎想象的事:把普通的殺人案包裝成只存在於電影裡的案件。
陳禹有點出神。“所以他返回杜峰被殺的那輛車裡,不是去尋找證據,而是去栽贓。所以左富民屍體上的那張紙不可能是他放的,因為我是左小悅之後第一個看到屍體的人,因為他根本沒想過殺人!”他眼神一凜,盯著阿變,“所以,這張紙是你放的。”
“是,我看到杜峰和許大可的報道之後,覺得很有意思。有人借我的手在做遊戲,我就陪他玩一玩。我猜他看到這張紙時候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陳禹腦中閃過發現左富民遇刺時的畫面,徐震當時是如此地震驚乃至失態,顯然是根本沒想到兇手會順著他的思路,真的殺了左富民。事實上,要是徐震當晚全力防範,阿變未必能得手。他出了一會兒神,嘆口氣,“你還真是有心,買了一本版本接近的《墨子》。”
“我知道會是一個小問題,但原版的書實在買不到了。”
“你這個版本也不好買。我調查了幾乎所有網上書店,賣這個版本的只有三家,在報道出來之後24小時之內全部賣光了。還好你下手早。”
“我看了報道之後,一秒鐘都沒有猶豫就買了書。”
“所以你忙中出錯,在購書網上留下了你的真實地址。”
阿變愣了一下,點頭,“果然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陳禹長嘆,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徐震去氣象臺時的情景。原來徐震見到杜峰頸部的傷口之後,已經直覺地感到和那本埋在地下的書有關。他去氣象臺就是為了看書還在不在,只是由於阿變掩飾得太好了,讓他一直以為書還在那裡。他當時一定已經鎖定是墨家弟子所為,給自己那些杜峰傷口的照片,其實是在引導他走到正確的路上。陳禹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假如自己通過這個“相”字紋的線索追查下去,是不是也能查出阿變?是不是就能避免後來發生的這一切?但他馬上知道,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世事變幻,豈是人心能測?
他發了好一會兒呆,看向阿變,語聲沉痛,“為什麼要殺人?”
阿變不敢看他,垂頭不語。
“為什麼,為什麼濫用你的聰明才智、大好青春,為什麼要殺人?!”
阿變默然半晌,用力抬起頭,迎向他的目光,“你應該知道的。”
“我想聽你告訴我。”
“好吧,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張若熙。”
陳禹移開目光,“說下去。”
阿變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恨,恨所有人,恨這個世界。那些年裡,我就像一隻被世界遺忘的耗子,永遠躲在不見天日的黑洞裡舔著傷口,直到我……遇到了她。在我暗無天日的生活裡,她是唯一的陽光,是我的世界裡唯一的神!我不能讓她受一點點的委屈,杜峰羞辱她,該死。許大可羞辱她,該死。”
陳禹目光冷峻,“左富民呢?”
阿變低下了頭,默然半晌,“我騙自己說,是因為他的關係,張若熙才丟了工作。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做,我,我看見你和她那麼親密,我慌了,我害怕,我生氣!我想我殺了左富民,你們就不能在一起了!”阿變像是被那時的自己嚇到了,臉色又變得蒼白。
陳禹心痛如割,無聲地嘆惜。
“我恨得太久了,已經不知道怎麼去愛。”阿變目光茫然,“我不奢求和她在起,我只想守護她,讓她不受一丁點兒的委屈,讓別的男人離她遠遠的……”
陳禹努力平息著情緒,“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麼?”
“你父親也有一本《墨子》書,和你買的那一本是同樣的版本。我不知道他從哪兒弄到的,他說是從一家舊書店順手買的,我不信。但現在,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相同的那一頁也撕了下來。而且撕的方式和你一樣,也是用尺子比著,撕得整整齊齊。一開始,這是最讓我感到奇怪的事,但我馬上想到了,答案其實早就明擺著!那就是……你是他兒子!”陳禹盯著阿變,“阿變,他一直在想辦法為你扛罪。除了父親,什麼人還會這樣做?!”
阿變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為你包紮時看到了你胸口的圖案,那時他已經知道你是他的兒子。在醫院裡,他端湯給你喝,可你……你居然那樣對他。”陳禹有些出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這一刻起了死意,他覺得只有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喚回你心底的愛!他離開醫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氣象臺撬起了那幾塊地磚,看他留給你的東西還在不在,當他確認已經不在的時候,我猜他就已經計劃好了後來的一切!他離開釋出會,故意把那本《墨子》留在了山上。他知道我一定會跟去,故意讓我找到書,讓我把他當兇手抓起來!”
阿變仰天嘆息,兩行熱淚緩緩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