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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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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靜則涼。」

薛懷安不知該怎麼接下去,撇撇嘴,選擇了沉默。崔執卻轉過臉看他一眼,意外地選了個話題:「住在外城的新居民,牙齒因為有吃檳榔的習慣而變色,薛總旗以為這些東西,我們看過屍體會檢視不出來嗎?未免也太小看你的同僚了。」

薛懷安認真想了想,道:「說得對,是我有些自大了。其實,我的推論也是依靠崔總旗才能得來。如果不是現下崔總旗只留了外城和青龍聚寶這幾處未查,我也不可能這麼快做出判斷。青龍巷是高官富賈居住之所,聚寶街則是海外商人的聚集地,搶匪藏匿在那些地方的可能性不高,想來他們住在外城的可能性自是最大。我猜,崔總旗留著外城最後動手,也是想著,先把其他地方清理排除乾淨,網子一步步收到最小,然後再來這最後一擊吧?說實話,薛某很佩服崔總旗統籌排程之能,也完全信賴崔總旗排查的結果。」

薛懷安這番誇讚的話發自肺腑,半點兒沒有阿諛奉承的虛偽之意,崔執聽罷,黝黑的臉膛上似乎隱隱有些笑意,卻仍是一副嚴肅的腔調:「薛總旗可知道,我為何討厭你嗎?」

薛懷安只覺莫名其妙,訝然道:「你討厭我?我怎麼不知道?」

大約是覺得對著薛懷安這麼個人說話真是令人頭痛,崔執淡笑一下,扭轉了臉繼續盯著海面,說:「聽說薛大人少年時旅居英國,不知道國文如何,是否聽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句話呢?這話的意思是說,治理一個大國,就像做那些小魚一樣要小心謹慎,火候過了,會老掉,火候不足會生腥,翻動太多,會碎爛,不翻不動,會焦煳。」

薛懷安聽得更加糊塗,暗道初荷總說我思維跳躍,這崔執比我跳得可更甚,這是又要和我討論治國之道了嗎?

崔執似乎並不在意薛懷安的回應,繼續道:「所以,為了不要有過大的動盪和變革,國家的運轉應該是在某些既定的規矩和框架下進行。我們錦衣衛的職責,就是維護這樣的規矩和框架。而你,身為一個錦衣衛,即便能察善斷,卻跳出來破壞這些規矩和框架,按照你自以為是的方法去解決問題,你和那些只憑義氣行事的江湖遊俠有何差別,你不配做一個錦衣衛。」

「但是……」

「但是,你覺得你的法子更高效、更簡單、更聰明,是嗎?」崔執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一劍快意解恩仇也很高效簡單呢,如此的話,要刑部和大理寺何用?我知道你理數之書讀得多,卻不知道你經史典籍讀過多少?從來國家之亂,必先有流民,導致戶籍不實,稅賦難收。然而如今的帝國,這麼多人離開家鄉,放棄耕種,進入城市謀一份工,人口流動比之過往歷朝歷代都要大,該如何避免流民之患呢?對於錦衣衛來說,我們的職責就是梳理戶籍,嚴密掌控城中人口動向,將這些無根無業者控制在我們的規矩方圓之中,如有試圖破壞者,殺一儆百。所以,這些搶匪最可惡的地方,不是搶了銀號,而是打破了明面上的律法和私底下黑白兩道預設的規則。就算你的法子能抓出人來,和我的法子比,誰的震懾之力更好呢?」

薛懷安只覺崔執之言如刀鋒般一句句逼來,欲要辯論,又覺無從說起,心裡忽然混沌一片,而隱約又似乎於這混沌中看見某些自己難以描摹的慾望,直到崔執又冷冷接了一句:「你原本可以阻止如今的局面。」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一般,敲醒了薛懷安。剎那間,他從未如此清醒地瞭解到自己的心意,原來自己一直這麼期待著這帝國首樁案件的罪犯們會有更精彩的行動和更天才的表演,就像武者期待可以巔峰相見的對手一般。於是,他坦然應道:「崔總旗說得對,大約薛某並不適合做個錦衣衛吧,說是失職也不為過。」

崔執臉上訝異之色一閃而過,似乎是沒料到薛懷安這麼簡單就認了錯,望著平靜的海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就這麼肯定那些銀箱一定會浮上水面嗎?」

話題及此,薛懷安原本有些沉鬱的眸子驟然一亮,道:「爆炸一定是事先安排好的,要做到很簡單,比如安裝一個受到一定重壓就會擊發燧石機關的點火裝置,待到銀子一裝滿,銀箱的重量就會擊發這機關,點燃導火索。那麼,為何要炸掉船呢?搶匪不想要銀子了嗎?可是在我看來搶匪分明十分渴望得到這些銀子才對。因為,他們沒想到,崔總旗和德茂能有這般手段。說實話,我也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一是沒想到崔總旗排程排查的效率如此之高;二是沒想到黑白兩道都能這麼給德茂面子,讓匪人根本無法迅速銷贓;三是沒想到泉州這天下第一繁忙的海運重鎮竟然能做到進出城嚴查半月之久。這麼多海船因此誤了船期,該有多少奏本遞送到內閣呢?那身在帝都的德茂大東家能把這些奏本都擺平,給崔總旗如此充裕的時間,當真令人佩服。這樣看來,這些搶匪倒是頗有些以卵擊石的意味了,而最後他們終於等不及了吧。」薛懷安答道,語氣裡竟是隱隱對搶匪有些惻隱之意。

「那麼為何他們這麼著急要銀子?」

「這我怎麼會知道。只是既然他們提出以十分之一的現銀交換賊贓,可見他們是沒有耐心等上十年八年風聲過去後再將贓物出手。無論如何,既然這麼渴望銀子,就不會真的讓銀箱沉睡海底,那麼,就一定會有什麼辦法將之撈上來。至於是不是用我說的法子撈上來,其實我……」薛懷安說到此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不能肯定,這法子只是我自己能想出來的最好的法子,如果搶匪也是這麼想的,那麼,真是個讓人期待的對手。」

崔執聽了,臉色一沉,轉臉盯住薛懷安,一字一句道:「不能肯定?你讓我坐在甲板上幾個時辰,你才說不能肯定?」

薛懷安厚臉皮地笑道:「反正都已經等了幾個時辰,就再等等嘛。」

「無賴。」崔執低低罵道,「一刻鐘之後,若是還沒動靜,我們就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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