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華麗的美景驟然展現在兩個少年面前,本傑明原本就如星子般的眼睛裡如今簡直可謂是繁星密佈般璀璨,他一把握住初荷的手,有些激動地叫著她的名字:「初荷,初荷。」
初荷卻出人意料地保持著與年紀不相稱的冷靜,道:「你讓我想一想,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半閒齋主人的事都告訴我,我對他很好奇。」
別過祁天,初荷和本傑明匆匆趕往刑部,寧家的案子今日開審,雖然之前錄了口供,但是初荷還是要準備隨時作為證人被叫到庭上問案。兩人來到衙門口,見常櫻已經等在了那裡。
常櫻一見初荷,便將她拉過去,低聲說:「初荷妹妹,這案子最後不管怎樣,薛懷安緹騎的官職必是保不住了,妹妹到時候勸勸他轉投我綠騎吧,且不說別的,妹妹念西湖書院那種地方,就要花多少銀子,薛懷安總是要找個好差使。」
初荷笑一笑,沒答應也沒拒絕,深深做了個拜謝的動作,這才進了衙門。
刑部的審訊倒是意料之外地順利,傅衝很順當地全部招了供,並未如預想一般需要初荷或者薛懷安與其當庭對質。
根據傅衝的供詞再加上初荷證詞的補充,事情的真相就成了這般模樣:
陸雲卿因為研究鍊金術需要大筆錢財,卻不願向已經債臺高築的葉鶯鶯借錢。通過葉鶯鶯,陸雲卿認識了德茂銀號的少東家寧霜,而寧霜某次酒後失言,透露了一些德茂的重要內情給陸雲卿,於是陸雲卿便收買了幾個湖廣來的流民作下這劫案。案發之後,因為沒有順利逃脫,且陸雲卿發現自己要不久於人世,等不及贓物出手,便轉而要求以十分之一的現銀交換贓物。因為當時寧家內有薛懷安,外有崔執,陸雲卿想要順利運走現銀十分困難,所以他找到了一個德茂之人幫忙,此人便是傅衝。他和傅衝定下交易,要傅衝幫自己順利取得現銀且清除掉那幾個流民,作為交換,陸雲卿會對寧霜不慎洩密一事守口如瓶,免得這位寧家原本就名聲不好的女少東家受到各位股東的更大責難。
因為案情清晰明瞭,且主犯已經身亡,傅衝以脅從之罪被判了流放瓊州,而薛懷安最終被定了越權之罪,但從輕而罰,只被免了錦衣衛的官職。
於是彷彿,一切塵埃落定。
初荷和薛懷安、本傑明三人走出刑部的時候,見寧霜正站在路邊,和一乘轎子裡的人說著什麼。正值盛夏,那轎子卻放下四面的竹紗簾子,也看不清裡面坐的究竟是何人。
寧霜原本垂首站著,模樣頗為恭敬,然而不知轎裡之人講了什麼,她突然失了儀態,大聲道:「對,我就是故意為難你,我就是一直記著過去的事不忘,這輩子都會記著尚玉昆。我承認,我怕死,我怕窮,父親大人,你儘可以拿這些來取笑我。父親大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我找不出半點兒紕漏,可是我的心裡像明鏡一樣,我都知道的,你騙不了我。」
說到這裡,寧霜忽然紅了眼眶,一隻手指著自己的小腹,臉上帶著報復的快意,道:「你能操縱傅衝,你能操縱所有人,偏偏就是操縱不了老天。老天就只給你一個我,還有我肚子裡這寧家唯一的血脈,所以我就要活著,好好地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每天都想著該怎麼再瞎折騰,讓你天天看著我,天天防我,讓你知道,這天下事,不是事事你都能如意的。」
寧霜的激烈換來一片沉默。
「起轎。」轎子裡傳來一聲渾厚低沉的命令,於是轎伕們抬起轎子,快步走了,只留下寧霜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夏日烈陽之下。
薛懷安低低嘆了一聲,走過去,輕輕拍一拍她的肩頭,道:「寧二啊,我沒有怪過你,初荷同我講了,我想我能明白。」
寧霜扭頭望了薛懷安一眼,道:「薛三兒,你信我的是吧?我和陸雲卿之間不過是我傾慕他的才華風度而已,我沒有對不起傅沖和鶯鶯姐。我幫陸雲卿,是希望他和鶯鶯姐能好,你明白的吧?我就像當年一樣,心裡犯了渾,可我就是忍不住這渾勁兒。我第一次想到這法子的時候就忽然明白,平白過了這些年,我還是放不下過去的自己。你懂得是吧?懂得吧?」
寧霜有些失控地疊聲問著,不像是期待著回答,倒像是要將心裡的洪水傾倒而出,終於,在傾盡的剎那,突然再也支援不住,跌坐在地上,將頭埋入膝間,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嗚嗚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