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書吏低咳兩聲。不知何時幾個豔妝女子手持琵琶月琴洞簫等樂器款款而至奏起一曲《漁舟唱晚》。曲調悠遠。
宋慈起初有些意外繼而便覺滋味不對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孟書吏見宋慈不高興趕緊示意幾個奏曲女子停下來:"等等。"他轉身向宋慈:"宋大人是不是這曲子不合適?換個快活點的曲子?"宋慈朝奏樂女子走去:"幾位是哪裡人?專在這船上做這種營生的?"其他女子低頭不語一吹簫女子望著宋慈正色道:"大人你上得花船應知曉此中行情何必明知故問?"宋慈被頂了一下不覺一愣:"嗬?這麼説倒是我錯了?"捕頭王説:"喂小女子你怎麼説話呢?這是宋提刑宋大人此次專奉聖命來查辦要案。你怎麼敢……"宋慈用眼色阻止捕頭王。
吹簫女子説:"我等從藝賣唱為生不做禍國殃民之事大人縱然手握生死大權諒也不會拿我們這等弱女子開刀吧?"孟書吏臉色發白急忙阻止吹簫姑娘:"休得胡説!宋大人這小女子性情孤傲説話不知禮數還望見諒。你們幾個趕緊換個曲子吧。"宋慈説:"不必了。宋某今日有幸坐上花船有吃有喝還能聽幾位絕色女子演奏小曲。曲也雅緻人也風流只是宋某心情不好。孟書吏很抱歉宋某辜負你的一片好意了。"孟書吏面色尷尬:"哪裡哪裡……"宋慈對出言不遜的吹簫姑娘作了一揖:"也對這位小姐説聲抱歉。並非宋某不能消受這優雅小曲只是時機不合他日或有空閒再聽你彈奏小曲今天就不奉陪了。""宋大人你怎麼……"宋慈堅決地説:"前面有河埠讓船靠岸宋某即刻下船。""啊?"山灣深處樹密林深。遠近看不見一個人影。
兩個男人急急趕一輛驢車往山溝裡走不時低聲吆喝著牲口:"嘟嘟兒!"驢車搖搖晃晃地前行。車後載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外面用席子包著小半截露在車架子外面。
驢車行至一個山凹處。車上二人手忙腳亂地將那席子捆紮之物拖拉著往山溝裡走。拖拉中席子裡露出了一雙人腳……
山間荒野之中。兩個男人吃力地用鐵鎬挖坑已挖了一個深坑黃土裸露。
一人扔開鎬頭把死屍往大坑裡拽。
死屍被拖至坑裡滾落隨即二人又用鐵鍬往坑裡填土。要道口。一隊官兵守著關口過往商販農夫均被攔住士兵們對其仔細搜身又仔細檢視所攜物品方予以放行。
一個略顯消瘦的官員神色威嚴地側立一旁註視著手下人的工作。此人便是嘉州通判袁捷。
一隨行官員不無擔憂地説:"袁大人就這樣守著關口搜查恐怕不太可能搜得贓物捉得盜賊呢!"袁捷語氣堅定地説:"人過留跡雁過留聲我就不信這夥盜匪竟能逃過我的眼皮!"他又朝路上張望"怎麼還沒見京城來人呢?""京城有誰來啊?""聽説聖上特調湖南提刑宋慈來嘉州協查官銀失盜案今日必到嘉州天色已近黃昏怎麼還沒見人呢?""宋慈?此人名氣很大呢。聽説他查案緝兇很有一套手段!"袁捷感慨地説:"宋慈與我乃同科進士當年金殿之上聖上御筆親點前朝宰相之子為狀元我為榜眼宋慈為探花三人並立殿前眾目所瞻那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威風。""哦原來大人與宋慈還有同科之誼?這回聖上派宋慈來嘉州查案二位同科進士若能攜手合作必能查清此案大功告成。"袁捷面露微笑"多年未見真想與他好好敘談一回啊。"暮色中宋慈率捕頭王等人在路上行走。捕頭王眼尖忽然伸手一指:"咦那兒有幾匹驢子是趕腳的吧?"孟書吏為難地説:"這個……讓宋大人騎驢行嗎?"捕頭王説:"你這人是豬腦子啊?騎驢總比走路快點吧?""好好我這就去説這就去説。"稍後即見一行騎驢的人在官道上疾行。
宋慈一臉嚴肅騎在個頭矮小的小黑驢上頗有幾分可笑。
孟書吏徒步緊隨其後臉上大汗如雨十分狼狽。
已是夜晚。縣衙客廳廳前高掛著兩隻燈籠燭火通明。當庭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宋慈坐在上首客座。孟書吏及師爺周朗桌旁作陪。
孟書吏舉杯欲敬酒:"宋大人路途中多有得罪……"周朗不客氣地搶在前面向宋慈高舉酒杯:"宋大人在下代舅父範知州敬一杯酒。宋大人奉聖上之命來本州公幹一路上辛苦啦。我先幹了這杯宋大人再喝乾如何?"宋慈並不舉杯"範大人病重在床嘉州由誰主事可是通判袁捷?""不。舅父偶染小恙仍主持本州政事今日臥病在床由在下全權代理不會誤事的。"這時範方躺在一張藤椅上嘴裡哼哼嘰嘰由四個衙役抬上來。
周朗忙迎上去:"哎呀舅父你病得這麼厲害怎麼還硬撐著出來呢!這裡自有外甥照應哪會出差錯呢?"宋慈上前行禮:"在下提點湖南刑獄宋慈奉聖上之命前來協查庫銀失盜一案多有驚擾望範大人見諒。"衙役將沉甸甸的藤椅放在酒桌邊。範方躺在椅子上向宋慈拱手一副病歪歪的樣子有氣無力地説:"宋大人你……你年輕有為啊遠道而來辛苦了這酒是好酒要多喝幾杯。恕老夫有病在身不能起身作陪。周朗還有孟書吏你們陪宋大人喝酒要喝好啊咳咳……"捕頭王暗與英姑道:"我看這位知州大人面色紅潤氣色上佳會有什麼病啊?"英姑一笑。
宋慈勉強舉了舉杯沒喝又放下了"這酒我就不喝了。範大人既為這樁案子抱病而來你我就談談公事如何?"範方説:"好好。宋大人果然是爽快人。談吧談吧。"捕頭王端過一張椅子讓宋慈坐下。
宋慈等著範方開口對方卻不先開口只是望著他。一時冷場。
宋慈説:"呃宋某奉命為庫銀失盜案而來範大人能否説説此案情況?"範方連咳幾聲:"呃宋大人這幾天範某為這個案子也是坐臥不寧心急如焚啊。二十萬兩銀子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庫監公孫健看似老實巴交卻暗藏禍心膽大包天與江湖大盜裡應外合做下這等瞞天過海的惡行實在是想不到啊!""據説已查得一些線索怎麼又……""這正是老夫痛心疾首之處啊。公孫健本已供出一些情狀哪知一時疏忽讓他自殺身亡真是……唉!老夫本想一舉拿獲這夥大盜追回失銀才向朝廷報説此事可是通判袁捷未與範某商議即向京城報訊老夫以為……"周朗憤憤地説:"袁通判這樣做很不妥當!"宋慈説:"此案重大上報京城並無差錯。聖上為此事十分焦慮故而特派宋某來嘉州協同嘉州地方官員查案追回被盜庫銀……噯袁捷袁通判怎麼不見露面?"孟書吏説:"袁通判被派往外地巡查盜銀賊寇尚未歸來。"範方坐了起來:"哦按老夫指令本州所有官員近日都已分頭在八鄉四野各交通要道緝查兇犯凡車船轎擔一律盤查可謂佈下天羅地網必能捕捉盜賊歸案。宋大人若能助一臂之力從京城駐軍中調得幾千官兵將嘉州全境團團圍住搜尋盜賊範某當萬分感激。"宋慈説:"調動京師官兵非我宋某的能力所及。再則宋某以為擒拿盜賊雖急還應再從內部細細盤查……""嗯宋大人此言的意思是……""請問公孫健與外賊勾結盜取庫銀身邊可有同黨參與此事?"範方遲疑著:"這個……不會吧?"宋慈説:"這麼説範大人對衙門內部未作查詢?"範方支吾其詞:"這等小事由下面人做的我並未插手。""哦。宋某倒覺得有必要查詢一下。範大人你看呢?"範方面露不悅之色:"宋大人説得不無道理。不過……"他忽然大咳不止"咳咳……哎喲宋大人範某有點支撐不住了……"周朗趕緊扶住範方輕捶其背:"舅父舅父。你別急別為這點事傷了身體。"他不滿地瞥了宋慈一眼"不就是二十萬兩銀子嗎?何必追得這麼急?把人逼出命來誰管啊?範大人可是當今聖上的遠房表舅呢。來人哪把範大人抬回去。"一旁捕頭王對英姑低語:"到底是皇親國戚説話好大的口氣二十萬兩銀子還不當回事?"宋慈怔怔地望著範方被抬走。
孟書吏賠著笑臉問宋慈:"宋大人今日一路上辛苦天色已晚是否該歇息了?""哦?該歇息了?""我帶大人去旅店……"宋慈走了兩步又站住了:"且慢。嘉州大獄可在近處?""這個……倒是不遠可此時天色已晚只怕那看守監獄的獄吏不在……"周朗搶上前:"孟正文宋大人不辭勞累願意挑燈查案你推三阻四倒像是我們心虛似的。宋大人你不是想看看大獄嗎?走我領你們去。"嘉州大獄內空空蕩蕩並無一人。燈火如豆恍恍惚惚陰森可怖。
宋慈慢慢踱步在牢獄之中。其身後跟隨著周朗和提著燈籠的獄吏吳魁。二人時時注意著宋慈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