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袁太傅有些奇之,駱秋遲直起身,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笑:「學生心中已有所屬,不知能否自己選定這‘投石人’?」
話一齣,滿場皆驚,付遠之的臉色更是微微一變……這相當於當眾駁回了他,絲毫未給他面子。
袁太傅也有些詫然,他素來脾氣爆,可對著駱秋遲,竟少有的和顏耐心:「你,你這是……相中了誰?」
「好孩子,你要想清楚,付遠之乃這一代最為傑出的弟子,你正好也被分入老夫所主管的天字甲班,若他為你的投石人,再適合不過。」
袁太傅這略帶「肉麻」的口氣一出來,天字甲班的男弟子們紛紛打了個哆嗦,幾個向來頑劣皮實,不知被袁太傅抽過多少手板心的,更是撇撇嘴,內心腹誹不已,老東西,見過偏心的,沒見過這麼偏心的。
事實上,袁太傅的確是存了「私心」,他好不容易才從其他主傅手裡「搶」下這麒麟魁首,若能與他最得意的門生付遠之結成對,豈不是強強聯合,完美無缺?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駱秋遲依然堅定地行了一禮,字字清晰:「學生想清楚了,還望太傅成全。」
「那好吧,你想選誰?」袁太傅嘆了聲,止不住的失落,臺下的付遠之不動神色,唇邊依舊掛著一貫的溫和淺笑,倒是站在他後頭的孫左揚氣性大,忍不住胳膊肘一撞他後背,打抱不平道:
「阿遠,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多少人找你做投石人都沒資格呢,他算什麼?」
付遠之微微側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左揚,無妨,一切聽太傅安排便是。」
臺上,駱秋遲已經向袁太傅行禮道謝,施施然轉身,面向下方道:「學生久聞盛都一首《別枝山鬼賦》,以山鬼入題,卻清新脫俗,雅緻有趣,在街頭巷尾流傳甚廣,還被小兒編作歌謠四處傳唱,學生找了許久,才找到這作賦之人,不在別處,正是出自竹岫書院。」
他這番話一出來,全場又是齊齊一驚,個個你看我,我看你,愕然不已。
只因這《別枝山鬼賦》確實很出名,取材自山鬼的傳說,但內容頗含怪力亂神,有些像民間的戲本閒書,難登大雅之堂,且那署名也實在讓人難以叫出口,足足五個字——
金刀大菜牙。
惡俗得像個殺豬郎,也不知何方人士,不僅寫些詩詞歌賦,還時不時流出些有趣的小話本,故事頗富傳奇性,老百姓都很喜歡看,在坊間極受歡迎,大家都親切地稱他為「金爺」,說他是一位「鬼才」。
只是,這位「金爺」若是出自大梁第一正統,書香聖地的竹岫書院,那就有些……難以形容的荒謬滑稽感了。
袁太傅努力瞪大眼,在下方來回掃視,一把鬍子都顫動起來:「誰,你說的這是誰?」
駱秋遲揚唇一笑,款款走下臺,人群自發分開道路,他便徑直走到了隊伍的後端,走到了目瞪口呆,嚇得又結巴起來的趙清禾面前。
「不,不是我……」
趙清禾像只受驚的小白兔,漲紅了臉猛揮手,駱秋遲卻已經挑眉一笑,越過了她,一把揪出了她身後那道清雋身影。
那位女弟子身子打顫不止,卻抓住手帕緊緊遮住了臉,駱秋遲淡笑一扯,竟沒扯動,那女弟子咬緊牙關,像是拼盡全力豁出去一條老命般,駱秋遲唇邊笑意不變,繼續若無其事地伸手,卻是猛一發力,把那手帕霍然掀開,露出下面一張陡然變色的臉——
「久聞大名,今日終於見到真人了,金刀大菜牙,幸會幸會。」
駱秋遲一拱手,揚聲響徹長空,笑得再坦然不過,聞人雋卻徹底傻了眼,頂著一張淚痕交錯,鼻涕橫飛,紅得快要被烤熟的臉,像被一道雷劈僵在了原地。
滿場譁然,人群裡的付遠之更是難以置信,失聲道:「阿雋!」
「原來她就是金刀大菜牙呀,真是太讓人想不到了,《別枝山鬼賦》真是她寫的?」
「金爺怎麼會是個女的呢?不是說使兩把大刀,會飛簷走壁,是個民間遊俠嗎?」
「天哪,如果我沒記錯,金爺是不是還寫了一個書院斷袖的故事?就是一對師兄弟,師兄喜歡撥算珠,師弟喜歡畫畫來著,後來師兄拒婚,帶著師弟私奔了的那個……啊,不不不,我沒看過,我聽人說的,我怎麼會看過呢?」
「我也是聽人說的,我也沒看過,沒看過……」
周遭似炸開了鍋一般,高臺上的幾位主傅更是面面相覷,臉色精彩紛呈,唯獨駱秋遲笑意不減,又向面前傻掉的那道身影一拱手,字字高聲道:
「金刀大菜牙,我仰慕你的才學已久,想請你做我的投石人,你可願意?」
聞人雋肩頭髮顫,腦袋一陣眩暈,頂著所有人的目光,身子搖搖欲墜,她此刻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或者就地暈倒。
而顯然,第二條路還是不錯的,她兩眼一翻,直接向後倒去,卻是落在一個熟悉的懷抱中,耳邊隨之傳來幾聲驚天動地的急吼:
「金刀大菜牙,金爺,金兄,你還好吧?」
她眼皮一跳,一口氣差點沒背過來,覺得這回是真的要暈了,卻在一片混亂間,模糊瞧見那張俊逸的面容俯下身來,湊在她耳邊,低低一笑,依稀帶著東夷山上的草木清香,溫柔而悠長,恍如夢中:
「小猴子,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