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雋手心微顫,瞪大眼睛望著駱秋遲,越發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駱秋遲一聲輕哼,又微微側過了身,負手而立:「千百年來,大梁等級森嚴,貴族與寒門不可逾越,有些東西生來就是不平等的,即便同樣在世為人,就像你之前看到的,甲班那群酒囊飯袋,他們憑什麼坐在天字甲班,坐在竹岫書院裡?是憑出眾的才學?還是高潔的品性?抑或是過人的能力?通通都不是,不過是靠著家族恩蔭,不僅能夠輕而易舉進了宮學,還可以拉幫結派,橫行霸道,隨意欺辱一個寒門學子,若是今天考入宮學的不是駱秋遲,而是十年前的那個駱衡,此刻恐怕早已被他們踩入泥中,身心受辱,再不能翻身了吧?」
「老大,原來,原來你說的老鼠就是他們?他們尋你麻煩,反被你打了一頓,所以才鼻青臉腫的,是不是?」聞人雋腦中急轉,瞬間反應過來,駱秋遲斜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冷冷一笑:「這幾隻老鼠算得了什麼,學堂裡發生的一切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個小小縮影罷了。」
他扭過頭來,霍然盯住聞人雋,一字一句道:「竹岫書院,是整個大梁的縮影。」
聞人雋怔住了,有什麼隱隱浮上心頭,呼之欲出。
駱秋遲兩隻手漸漸握緊,瞳孔漆黑幽深:「放眼整個大梁,青天白日下掩藏著多少不公之事,血統門第大過一切,凡事不講求能者居上,反而一味看重家世權勢,一個個紈絝蠢蛋生來就高人一等,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倚仗家中就能平步青雲,而那些有才有德的寒門子弟,卻在這世道上苦苦掙扎,被那些所謂的權貴踩在腳底,永無出頭之日,子子孫孫也跟著卑賤下去,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改變自身命運,這公平嗎?」
聞人雋被衝擊得說不出來話,駱秋遲卻已攫住她的眸,沉聲道:「而我,寧願相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沒有誰生來就是螻蟻,就是草芥,就該承受千百年舊制所帶來的不公,人之性命,生來平等,貴族又如何?寒門又怎樣?大梁用來衡量人才的標準只剩這個了嗎?偌大一國,泱泱四海,千秋萬代下去,若都不改這可笑的沉痾舊制,遲早自取滅亡。」
「從前的魏於藍,魏少傅,他殫精竭力,傾命以付,寧願失去恩師愛人,眾叛親離,也要拼死開了麒麟擇士,為了什麼?就因為他知道,寒門不會只出他一個魏於藍!」
「天下還有那麼多有才有志之士,他願意用自己來搭路,願意為他們多爭取這一點點出頭的機會,他做到了,即便付出慘重的代價,但他亦不負生平所願,欣慰而去。」
「有人罵他欺師滅祖,有人諷他薄情寡義,這又如何?功過是非,百年之後自有分說,但天下寒士都不會忘記他,也自有同道中人,願追隨他的腳步,將他未盡之事延續下去,走到——」
駱秋遲低下頭,對著聞人雋瞪大的眼睛,輕輕吐出四個字:「不、死、不、休。」
聞人雋心一顫,像有把大錘重重敲在耳邊,振聾發聵,她猛一激靈地拉住駱秋遲:「老大,你,你是想像那魏少傅一樣,為天下寒士出頭,對抗世家貴胄,動搖,動搖大梁千百年的……」
「小猴子,嚇到你了嗎?瞧你這慫樣,得了得了,不用把我抬這麼高,我嘛,不過俗人一個。」
駱秋遲看出聞人雋心中驚怕,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捨生取義這種事永遠不缺人去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不過是恰巧有點反骨,既然閻王爺沒收我,竹岫書院收了我,那就且看看,我能不能把一灘千年死水攪一攪,攪出些不一樣的名堂來。」
聞人雋雙唇顫動起來:「可,可這千年‘死水’太深不見底了,一不留神,一不留神你就會被捲進去,活生生淹死的……」
「淹死?」駱秋遲撲哧一笑,「小猴子,你忘了,駱衡會淹死,駱秋遲不會。」
他與她四目相對,聲音似帶了蠱惑一般:「況且蜉蝣撼樹,也是極有趣的一件事,不是嗎?我只是想試一試,以一己之力,看能在這灘渾水中,走得有多遠,有多深。」
他伸手撐住牆壁,又圈住了聞人雋,俯身低頭,幾乎要湊到她鼻尖了。
「小猴子,你猜,倘若一個寒門學子在竹岫書院裡,不倚仗任何外力,僅憑自己,反而一步一步,站到了最高峰,壓過了一眾世家貴族,這是不是很諷刺?」
聞人雋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嚥了咽口水,心頭狂跳不止,只聽那個清冽的聲音接著在耳邊道:「而這,只是第一步,魏少傅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但要站到更高處,才有機會做更多的事情。」
「有些東西,一朝一夕是難以改變的,可若沒有人去做,那就連一丁點改變的可能都不會有了,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要替自己找點樂子,不然豈不是太無趣了?生命一眼望到了底,還不如早早買好棺材,埋進黃土裡了事,你說對不對?」
聞人雋怔怔地眨了眨眼,沒有開口,駱秋遲道:「嗯?小猴子?」
他忽地壞壞一笑:「話說,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啊?」
聞人雋一激靈,猛地推開那隻伸過來的手,一個彎腰鑽了出去,大口呼吸著:「對,老大,我覺得你說得太對了,簡直擲地有聲,可歌可泣,感動神明!」
她伸手不住給自己扇著風,滿臉嚴肅,一派正義凜然之態:「你要做的事情太有意義了,我也想一起做,緊跟你與魏少傅的腳步……」
駱秋遲似笑非笑,忽地屈起手指,一彈聞人雋額頭:「你就算了吧,還是先長長個頭,以及……胸前那二兩肉。」
「你你你……」聞人雋一張臉登時熟透,剛才那幾下風都白扇了,她又羞又惱:「老大,你又耍流氓!」
駱秋遲把兩隻手背到腦後,吹了聲口哨:「對著你有什麼流氓可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色狼不盯無料之胸,這點道理都不懂?」
聞人雋退後一步,一把捂住胸口,羞惱到不能自已:「你,你,你簡直無恥下流……」
她真懷疑自己腦子是否進水了,為什麼前面有那麼一刻,會覺得他形象很高大光輝?
「你什麼你,行了,餓死了都,走!老大帶你吃好吃的去,給你長長那二兩肉……」駱秋遲一把拽過聞人雋擋胸的手,不由分說地把人往外拉,聞人雋欲哭無淚,抬袖擋臉:「老大,我不想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