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
聞人雋再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卻被眼疾手快的孫夢吟一把拉住,「你做什麼?人家是立了生死狀的,說了願賭服輸,你又想去出什麼風頭?」
聞人雋咬住唇,眼見那謝子昀緩緩走到駱秋遲跟前,雙膝就要一點一點跪下去時,她心頭狂跳起來,不住道,糟了,糟了,事情再無轉圜了……
卻就在這時,膝蓋離地面僅有寸步之距,駱秋遲忽地伸手一託,輕巧止住了謝子昀下跪的身子,謝子昀愕然抬頭,眾人也驚奇望來,只見駱秋遲一雙眼在月下含笑粲然:
「行了,逗你玩呢,今天就到這吧。」
他長眉挑了挑,昂首墨髮飛揚,「男子漢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還真讓你給我下跪不成?我可不想白白折壽,還不快起來?」
說著,人往謝子昀耳邊一湊,壓低了聲:「沒事別再和人瞎賭了,爭個一時意氣,多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擔輸了的後果,不是小孩子了,難道一輩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之下,胡天胡地,被人笑作紈絝草包,庸碌一生,真的甘心嗎?」
話音才落,手下已一用力,將謝子昀整個身子一把托起,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不可置信地望來,疑心自己方才耳邊聽錯了,徹底懵在了月下。
局面陡然急轉,圍觀眾人也紛紛傻了眼,駱秋遲笑意愈甚,揚聲道:「大家同門一場,不打不相識,玩過鬧過便算了,又不是什麼血海深仇,何必弄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各位說是嗎?」
這一下,周遭眾人才堪堪回過神來,恍然大悟,原來駱秋遲並未當真要將人逼入絕路,不過玩心忽起,鬧一鬧罷了,在場眾人心絃驟松,不知誰先笑了起來,高聲答「是」,其餘人也紛紛附和,月下笑聲四起,氣氛頓然一片輕鬆融洽。
謝子昀還傻愣愣站在那,駱秋遲走向他,將那生死狀當著他們四人的面,在手心一捏,瞬間碾為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飄散在了草木之中。
「煙波散盡,恩仇盡泯。」
他拍拍手,在月下一抬袖,一隻手掌伸在謝子昀面前,挑眉示意,眼波流轉間,璨如星河。
謝子昀還似身在夢中一般,直到夜風迎面,他身子一顫,才一點點紅了眼眶,忽地上前一步,朝駱秋遲一擊掌,有力地握住了他那隻溫暖的手。
誰也不知道怎麼了,只看見謝子昀忽然垂下頭,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
他哭得那般傷心,像個孩子一樣,而駱秋遲彷彿瞭然於心,只將他的手又握得緊了緊,剩下齊王柳三個,也受到了感染一般,紅著眼同時上前,幾隻手握了上去,心悅誠服,一把摟住謝子昀,幾人腦袋對腦袋,發出壓抑的泣聲。
這一幕染著月華的光芒,在風中脈脈流淌,有些說不出的東西浸潤了眾人心底,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站在院牆之下。
天地之間,一片清輝。
姬文景立於一旁,夜風拂過他衣袂髮梢,他伸手按住肩頭畫匣,也露出了淡淡笑意。
這一夜,無聲無息地改變了許多東西,註定烙刻在了書院弟子們的心底,等到眾人散去,各回院舍時,聞人雋悄悄拉住了駱秋遲,兩人站在了十方亭外,俯瞰山頭,長髮被風揚起。
聞人雋仍自回味感慨著:「真是沒有想到,你都快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駱秋遲長臂張開,慵懶地靠在欄上,扭頭對聞人雋笑了笑,忽然道:「你養過狼沒有?」
聞人雋一愣,駱秋遲已經微眯了眸,自顧說道:「從前在東夷山上,我養過一窩狼崽子,它們很兇,很烈性,總也不服人,但也非無門路可循,既不能一味順著,叫它看出你底子虛,弱得不堪一擊,它們便會騎到你頭上,愈發兇狠囂張,衝你咆哮個不停,但也不能只用棍棒打壓,越打只會越恨你,逮著機會就想狠狠咬上一口,甚至哪天一不留神,就會朝你脖子上撕咬下去……養狼並不難,最難的是把握好這個度,可惜我好不容易馴服了那窩狼崽子,東夷山卻被人剿了,我沒有機會馴狼了,倒進了這書院,冥冥之中,這是否際遇難測,奇妙難言?」
聞人雋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懂了,老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又懂什麼了?」駱秋遲笑了笑,屈指一彈聞人雋額頭,「當然,養猴子就簡單多了,尤其還是一隻這麼慫的猴子,給個桃兒就竄我肩上,跟我回家,給我暖被窩了,你說對不對?」
聞人雋那頭還沒感慨完呢,這邊又見這無賴本性,臉上一紅,羞惱道:「不對!你又滿嘴胡……」
她話未說完,駱秋遲已經將她臉頰一掐,猛地欺近她,氣息噴薄:「好了,那就多加幾個桃兒,小猴子,你要朝三暮四,還是朝四暮三?」
聞人雋一下瞪大了眼,心頭狂跳不止,尚未回過神時,駱秋遲已經哈哈大笑,鬆了手,一躍而下,拂袖往山下而去。
她趕緊扭身望去,卻見那身白衣飄然月下,背朝著她,揮揮手:「走了,我回去睡大覺了,記得月底給我做頓犒勞飯,等我去八大主傅那一考完,就上這十方亭來找你,這回記得帶酒來,不然我可把你扔出亭子了……」
聲音越飄越遠,只有一身清狂匪氣,似乎還瀰漫在夜風之中,聞人雋跺跺腳,情不自禁啐道:「無賴,流氓,土匪頭子……」
嘴角卻不知不覺揚起,一雙水眸清雋如畫,長空下盈滿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