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事態到了這一步,伯陽侯就算再恨外孫女不爭氣,也不得不站了出來,替她向梁帝求情,聞人姝的幾個姐夫也跟在後頭,跪了一地。
伯陽侯一派勢力極大,追隨者眾多,這種時候不管情不情願,面上的樣子還是要裝裝的,一時間不少官員也站了出來,紛紛求情。
梁帝發了一通怒火後,情緒漸漸平息下來,也深諳帝王之術,又斥責了幾句後,終是順勢賣了伯陽侯一個人情。
聞人姝德行有虧,雖大罪可免,但小懲難逃,梁帝將她從千秋冊的功勞簿中除名,還責罰她去竹岫書院後山的一處冷僻院落,禁足面壁三個月,好好反思自己的罪過,抄滿十本大梁律法,三個月後才可出來。
聞人姝哭花了一張臉,淚眼漣漣地被帶下去時,嘴裡還在苦求著:「外公,外公救救姝兒,姝兒知道錯了,姝兒不想去那後山,去那荒蕪破院……」
伯陽侯急得臉色都要變了,拼命向聞人姝使眼色,心中只惱恨不已,自己這蠢外孫女快閉嘴吧,再不依不饒地糾纏,恐怕就不止這點懲罰了!
人好不容易被帶了下去,梁帝清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身白衣與旁邊的清雋少女身上。
該罰的人也罰過了,如今該賞之人,也要好好大賞一番吧?
駱秋遲與聞人雋排眾而出,梁帝在龍椅上望著他們,格外和顏悅色道:「此次學府比試,你二人居功甚偉,又受小人陷害,卻也力挽狂瀾,終是逢凶化吉,未失我大國顏面,朕心甚慰,你們此番想要什麼恩賞,都儘管開口吧,朕一定竭力滿足!」
前面幾組全是旨上定好的封賞,駱秋遲二人卻可以當堂自己提出,這可是天大的殊榮,文武百官皆目光一動,別有深意地望向他們。
駱秋遲與聞人雋對視一眼,向梁帝施禮下跪,駱秋遲面目沉靜,不驕不躁,向梁帝清聲開口道:「草民不求金銀富貴,唯有一願,萬望陛下成全!」
梁帝微感意外,卻露出溫和的一笑:「駱生何願?」
他言語間對他已是另眼相看,群臣心下皆如明鏡般瞭然,望著那身跪著的俊逸白衣,只道這小子恐怕要平步青雲了,這般大好機會擺在眼前,他此刻縱是開口直接要個官位,但凡未太出格,梁帝也會欣然答允的。
無數雙耳朵同時豎起,卻只聽駱秋遲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大梁千百年來等級森嚴,素來流傳著一句話,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寒門學子若想要出人頭地,走向仕途,報效國家,需經歷多達二十九項考核,為期五年至十年的下放期,簡直比登天還難,長久以來,這樣不公正的選拔制度,埋沒了太多人才。草民以為,官員選拔應當以個人才學而論,而非門第家世,如此大梁方可蒸蒸日上,國力愈漸強盛。」
「草民不求個人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任何賞賜都可不要,只斗膽懇求陛下,願陛下昌明開盛,改革這寒門選拔制度!」
「草民寫了一份《寒門諫書》,若陛下有此意願,可看上一眼,草民不求任何東西,惟願換得陛下這‘一眼’,為天下寒士爭取一線機會!」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大殿之中響起,所有人倒吸口氣,震驚無比,這番「請願」簡直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誰也沒有料到這駱秋遲會放著自己大好前程不顧,膽大包天地提出這樣的要求,人群中的六王爺更是眉心一皺,深深看向了那身白衣。
卻誰也沒有發現,龍椅上的梁帝手心一緊,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
其實誰也不知,早在很久以前,這位看似文弱的年輕帝王,就有過動搖貴族勢力,革新變法的意思。
那時他剛上位不久,根基不穩,許多事情都把控在六王爺一派的手中,他處處受到掣肘,甚至有過寸步難行之感。
在一次次舉步維艱中,他慢慢意識到,以六王爺為首的這群世家貴族,門閥派系,勢力實在太過龐大,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根鬚從四面八方展開,牢牢紮在泥土裡,不可撼動,他籠罩在這棵大樹的陰影下,做什麼都瞻前顧後,許多國策都無法推行。
門閥權貴專政,王權卻日漸式微,積弊如此之深,再不變革,恐怕頭上的一方天都要易主了!
駱秋遲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簡直是老天賜下的一個契機,再及時不過,各番想法均與梁帝不謀而合!
當下,梁帝按捺住滿心激動,不動聲色地坐在龍椅上,點點頭道:「你不為自己求功名利祿,卻為天下寒士請命,倒也難得,來人,把駱生寫的這份《寒門諫書》,呈上來給朕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