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秋遲微微扭頭,目光對上了身側的聞人雋,兩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默契互明。
他抬首望向梁帝,逐字逐句:「遠在天邊,近在草民身旁,奉國公府五小姐,聞人雋是也。」
話音一落,大殿中又是一片譁然,付遠之站在人群中瞳孔驟縮,呼吸驟然一緊,另一邊的杭如雪更是瞪大雙眸,不敢置信。
龍椅上的梁帝卻將目光落在了聞人雋身上,望了許久後,意味不明道:「五小姐,你是如何想的?」
聞人雋抬起頭,深吸口氣,當著所有人的面,未有絲毫猶豫,一字一句道:「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她聲音清冽乾淨,婉轉吟出的詩句中,帶著一份不可動搖的堅定,梁帝對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好,朕明白了,原來你二人早就生情,難怪當日扶桑求娶,一個寧死不從,一個捨身而出,好一對情意堅定,不可轉移的磐石與蒲葦……」
他嘆了兩聲,揮揮手,笑著搖頭道:「也罷也罷,朕的小妹子,看來要另擇良婿了……」
堂下的駱秋遲與聞人雋目光同時一亮,梁帝望著他們,高聲道:「此番你二人也立下大功,又情投意合,朕便給你二人一個恩典,不去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了,索性成人之美,做一回月老好了。」
他含笑道:「駱秋遲,聽好了,若來年開春的大考中,你能同時摘得文武兩個狀元,朕不僅許你官位,允你推行寒門改革之制,還會賜婚你與聞人五小姐……這一回,真真正正算得上是個驚喜了吧?」
戲謔的話語中,駱秋遲與聞人雋激動不已,連忙伏地謝恩,文武百官也順勢稱讚君主開明,一時間朝上氣氛融洽,皆大歡喜。
奉國公聞人靖站在人群中,上下打量著那身白衣,腦中第一個念頭卻是:「小眉這回在家中,只怕要樂開了花吧……」
不遠處的一襲青衫卻是暗自咬牙,將手心緊緊一握,眸光陰騭,萬般不甘。
駱秋遲在殿上與梁帝的「一賭」在朝野民間流傳開來,街頭巷尾津津樂道,酒樓裡甚至還改成了話本戲摺子,演繹得熱熱鬧鬧,漸成一段佳話。
昏暗的小屋中,月光透過窗欞蒼白灑入,付遠之開啟了桌上的匣子,取出了那把沉甸甸的扇墜。
這些時日,他每隔兩晚就會過來看一看,取出那扇墜在手中不住摩挲著,卻始終下定不了決心。
「駱秋遲,我未必考不過你,那文狀元之位,不見得就一定是你的,難道我非得去找這扇墜的主人幫忙不成……」
喃喃自語的聲音在屋裡響起,夜風颯颯,拍打著窗欞,鄭奉鈺拄著柺杖推開門時,付遠之一激靈,忙將扇墜收進了匣中,轉過身清了清嗓子,低聲道:「母親,你來了。」
鄭奉鈺來的目的沒有別的,依舊是幾句老話,督促付遠之不要鬆懈,在大考中必須要摘得狀元之位,末了,話頭一轉,又說起了另一樁事:
「那六王府的璇音郡主昨日又來了一趟,你卻稱病閉門不見,實在不像樣子,今日趕緊帶上賠罪禮,去六王府找人家親自道歉,再帶她去那……」
「母親,我身子不舒服,大考也在即,這段時日我都要安心念書,哪兒也不去。」
付遠之低著頭,眉目沉靜,語氣涼涼。
鄭奉鈺瞧了就氣不打一處來:「藉口!你哪裡是不舒服,你是心裡還沒放下奉國公府的那個丫頭!人家都已經在朝堂上互許終生了,你還犯什麼傻?你跟她根本可能的,你怎麼就一點不都為自己考慮呢?」
「母親!」付遠之終於一聲嘶吼,他抬起頭,雙目泛紅:「走了一個聞人姝,又要來一個璇音郡主嗎?你將孩兒當作什麼了?真的有把我當成你的兒子嗎?」
這話在寂寂的黑屋中乍然響起,鄭奉鈺身子一震,忽然抬起手,一記耳光扇在了付遠之臉上。
「你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骨肉,是母親相依為命的希望,你問我有沒有將你當作兒子?你這是拿刀尖往母親心上捅啊,你知不知道母親聽到這句話有多痛!」
她瘦削的肩頭顫抖著,神情痛楚難言,付遠之慌了,忙捂著臉上前攙住她,「母親,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孩兒錯了……」
鄭奉鈺臉上流下兩行淚水,她雙唇顫動著:「遠之我兒,世上只有你與母親是相依為命的,是最親近的關係,母親絕不會害你,母親都是為你好,你遲早有一日會明白的!」
付遠之眸中也泛出淚光,他咬牙道:「我,我……我不明白,難道孩兒的前途就一定要系在女人身上嗎?孩兒靠自己照樣能夠出頭!那駱秋遲當著皇帝的面,連公主的婚事都敢拒了,孩兒就連他都不如嗎?」
「糊塗!」鄭奉鈺紅著眼厲聲喝道:「你跟他怎麼能比呢?他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你出自世家高門,是相府堂堂的大公子,你要找的夫人必須門當戶對,對你日後的仕途有著莫大助力,聯姻這條路,大梁多少世家權貴都走了,偏你不行嗎?」
屋外冷風呼嘯,屋裡靜了許久,付遠之終是閉上了眼,聲音蒼涼:「母親,我有些累了,讓我獨自靜一靜吧。」
鄭奉鈺的柺杖敲擊著地面,掩門而去的一刻,只留下冰冷的一句:「前路漫漫,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月光煞白地投在那道身影上,他頹然地滑坐在門邊,忽然捂住臉,淚水無聲漫過指尖,寂寂無邊的黑暗像一頭無情的猛獸,終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