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袍。
付遠之目光一動,極力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只是藏在案下的手慢慢握緊了。
「怎麼樣,本王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六王爺興致勃勃,眸中迸射出睥睨天下的精光。
面對滿堂心腹,他的野心已經不加遮掩了,而那些部下也個個誇讚不已,唯獨韓巖明的義子,韓平昌,坐在席中皺了皺眉,似乎欲言又止。
六王爺是個心細如塵的人,立刻就發現了這份異樣,雙眸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對韓平昌開口道:「世侄可是有什麼話想說?這衣裳可是有哪裡做得不夠精細?」
他一直親密地稱韓巖明為「韓老弟」,看到韓平昌也像對待親侄子一般,那股發膩的親熱勁兒,令付遠之內心冷笑不止。
如今聽到六王爺發問了,韓平昌並不見慌亂,只是從席中站起,恭恭敬敬地向六王爺行了個禮,而後朗聲道:「這衣裳華美至極,也未有任何不精細之處,只是在制式上,恐怕是繡娘匠人思慮欠妥,許多地方並不合規矩。」
他話一齣口,在座眾人已臉色皆變,那韓巖明更是一拍案几,怒聲道:「你一個舞刀弄槍的大老粗,會看什麼衣裳,快給我坐下!」
唯獨六王爺,卻是笑意愈深,抬手阻止道:「韓老弟莫動氣嘛,說不定世侄真有什麼見地呢?也許是所用的金絲還不夠好,做出的衣裳還不夠耀眼,需要再改進呢?」
他有意調侃,給雙方一個臺階下,那韓平昌卻毫不「領情」,只是目光炯炯,在堂中一字一句道:「王爺府中的匠人或許不懂禮制,此衣既不可用明黃色,也不能繡制龍紋,否則就是衝撞了天子,是對當今陛下的大不敬,雖只是一件衣裳,卻很有可能給王爺惹來殺身……」
韓平昌一番話還未說完,那韓巖明已經霍然站起,狠狠一腳踹在他身上,「滿嘴胡言!快給六王爺下跪道歉!」
他大手揪著韓平昌,迫使他跪在堂中,兩個大耳光風一般就掄了上去,「快道歉,聽見沒!」
韓平昌雙頰紅腫,呼吸急促,卻依舊挺直著背脊,毫不退縮道:「孩兒並未胡說,孩兒一心為了六王爺著想,該重重責罰的是那做衣裳的人才對……」
「你他孃的還大放厥詞!」韓巖明怒不可遏,又是幾個大耳光打在韓平昌臉上。
滿堂所有人都看呆了,不知這韓公子是真傻,為人耿直過頭了,還是在裝傻充愣,藉機說出心中所想。
但不管哪一種,很顯然,他都惹得今日這場壽宴的主人,不悅了。
看著六王爺微微眯起的雙眸,韓巖明心生寒意,唯恐六王爺誤會自己,忙又一腳踹在韓平昌身上,破口大罵道:「你算我哪門子的兒子?要不是我幾個親兒子都打仗死了,老子會抬舉你這個畜生嗎?」
「不要看自己有幾分領軍作戰的才能,尾巴就翹得比天還高了!你不要忘了,是誰把你撿回來的,你原本就是個下賤的孤兒,要不是老子賞你一口飯吃,你會有今天?你這不知好歹的賤種,扒了韓家軍的一身皮,你什麼都不是……」
韓平昌被劈頭蓋臉地打著,眼眶處都流出血來,卻絲毫也未閃躲,看情形似乎是挨慣了打,身心早已麻木,今日並不是頭一遭。
他只是跪在堂中,努力挺直著脊背,像一棵狂風暴雨中,始終屹立不倒的青竹。
付遠之凝眸注視著一幕,心念一動,有什麼在腦海中隱隱浮現出來。
或許,今夜這場壽宴,他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等韓巖明罵也罵夠了,打也打夠了,六王爺才揮揮手,象徵性地勸道:「小孩子嘛,不懂事,韓老弟不要動怒了……來來來,繼續喝酒,今夜高興,不醉不歸!」
韓巖明卻又是一腳踹在韓平昌身上,不知做給誰在看,「你也配喝六王爺的酒,你算什麼東西?給老子跪出去,聽見沒?什麼時候王爺原諒你了,什麼時候再滾進來!」
六王爺這回沒再說話,就那樣冷眼望著,一點也沒有阻止的意思,唇邊依舊掛著一抹深不見底,陰冷萬分的笑意。
外頭天寒地凍,韓平昌在夜色中不知跪了多久,六王爺才放下酒杯,對右側席下的付遠之道:「遠之,你帶上藥,去看看韓公子,把人請進來吧。」
韓巖明連忙擺手道:「讓那畜生再跪一會兒……」
六王爺搖頭笑了笑:「這麼冷的天,可別凍壞了,韓老弟不心疼,本王還心疼呢,韓家軍也會心疼的,韓老弟說對不對?」
他話中有話,韓巖明聽懂了,忙頷首道:「王爺所言極是。」
如今韓家軍上下,最服的將領恐怕不是韓巖明,而是韓平昌,他軍事才能卓絕,在軍中擁有極高的聲望,這也是韓巖明今夜帶他來赴宴的重要原因。
不久後的那場舉事中,決計少不了韓平昌的作用。
所以,今夜還不能將他凍壞了,六王爺恩威並施下,手段讓人不得不服。
可惜,六王爺唯一算錯的一點,大概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剋星,付遠之。
星夜下,付遠之來到韓平昌身邊,遞上藥,溫聲道:「韓公子快起來吧,身上的傷要不要緊,我讓人領你去換身衣裳吧……」
韓平昌抿緊唇,一言未發,只是抬首望向付遠之,雙眸中充滿了鄙夷與唾棄。
付遠之瞧了出來,心中卻更加喜悅,腦海裡那個念頭愈發堅定了。
他蹲下身來,目視著韓平昌,忽然高深莫測地一笑,低聲道:「據我所知,韓公子喜好書法,最崇敬的書法大師,乃我的外公,鄭汝寧,對嗎?」
韓平昌一怔,付遠之的笑意於是更深了。
當韓平昌被領去換衣服後,付遠之一步步走上階梯,又要走進那坐滿豺狼虎豹的大堂時,心神卻忽然恍惚了下。
冷風吹起他的衣袂髮梢,他在這天地寂寂的寒夜中,思緒一下飛得很遠很遠,飛到了那遙遠的括蒼谷中——
不知道阿雋,此刻在做什麼,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