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殊榮他卻都不在意,最令他欣喜激動的,是那場終於到來的大婚。
煙花璀璨綻放,衝散長空許久籠罩的陰霾,奉國公府裡,聞人雋一身大紅的嫁衣,明豔動人,腳上也終於穿上了阮小眉與聞人靖一同縫製的那雙繡鞋。
她坐在房中,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清雅的身影緩緩走進,她抬起頭,朝那人莞爾一笑:「世兄,你來送我出嫁了。」
「是啊,送我的阿雋出嫁了。」付遠之點點頭,唇邊含笑,眸中卻泛起斑駁淚光:「做不了你身邊最重要的那個人,做你的兄長,送你一路出嫁也好。」
「不,世兄,你也是我身邊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聞人雋望著那張俊秀面孔,也紅了眼眶,她溫柔問道:「世兄,你的傷都全好了嗎?」
付遠之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右手,「好得差不多了,有我娘跟破軍樓的幾位神醫,總算九死一生,撿了條命回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這隻右手當時抓了刀,掌心割裂,受損嚴重,以後怕是廢掉了……還好,我天生是個左撇子,右手使不上勁,左手也照樣能夠提筆寫字,處理公務,為國效力。」
「冥冥之中,老天也算眷顧我的,你說對嗎?」
那張俊秀臉龐笑得曠達溫和,聞人雋眸中水霧瀰漫,點頭重重道:「世兄,你日後一定會成為一代名相,造福百姓,流芳千古的。」
因立下大功,又有經天緯地之才,梁帝破例提拔了付遠之,讓他成為了當朝最年輕的丞相。
而他的父親付月奚,作為六王爺的黨羽,本應一同受株連,卻在付遠之的求情下,只是被革去了丞相之職,貶為了庶民。
從前鄭奉鈺總要爭一口氣,希望兒子勝過他父親,如今當真冥冥中自有天意,付遠之真的取而代之,徹底壓過了付月奚,鄭奉鈺的那些執念,卻早已隨風消散,再不縈繞於心了。
她只希望餘生守著兒子,彌補過往那些虧欠,平平安安到老。
而付遠之在乎的,也不是那些虛名,「成不成為一代名相併不要緊,只要能真正為百姓做些事情,為國家效力就好,百年後一抔黃土,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沒有在史冊上留下一筆,這些都沒關係,只要我自己知道,這一世沒有白活,就足夠了。」
他望著聞人雋,將她身上的嫁衣看了又看,淚光閃爍道:「阿雋,其實你穿上嫁衣的這一天,我已經在心中幻想過無數遍了,今日終於見到了,即便是為他人而穿……我也再無遺憾了。」
聞人雋與他四目相對,淚眼含笑,一字一句道:「世兄,你日後一定能遇上命中註定的那個姑娘,她會比我好上千百倍,會真心待你,會讓你也一世幸福圓滿的。」
「沒有人會比你更好了。」付遠之輕輕一笑,含著淚道:「也許真有那樣一個人出現吧,或許明天,或許後天,或許三年五年後,又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出現……」
「但不要緊,只要我的阿雋能夠幸福,能夠過得喜樂無憂,世兄也便心滿意足了。」
大紅燈籠在風中搖曳著,侯府門前,車馬不息,賓客絡繹不絕。
成親的儀式即將開始,庭院中一輪月光下,一道美麗的身影卻扶著冰冷的紅牆,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風中。
正是前來赴宴的葉陽公主。
她不知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慢慢走著,迎面碰上杭如雪時,還微微一愣:「杭將軍?」
夜色中,少年也愣了愣:「公主,你怎麼也在這外頭吹著風?」
杭如雪也是來赴宴的,只是裡面人太多,他便想出來散散風,獨自清靜一下。
兩人不期而遇,又像那夜海燈節一般,並肩走在了月下。
「公主是有心事嗎?」
「沒有心事,只是有些感慨……」葉陽公主望著皎潔的月光,美麗的臉上浮現出淡淡一笑:「為一位故人開心,希望他永遠幸福下去,他這輩子已經受了太多苦,我只盼他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甜的,以後兒孫繞膝,一生一世一對佳人,白頭到老,再不要經歷任何磨難。」
「什麼故人?」杭如雪聽得有些糊塗,似懂非懂間,心中隱隱生起一份猜測,葉陽公主卻沒有說更多的了,只是忽然一歪頭,衝他一笑:「小將軍,你什麼時候成親啊?有看上哪家姑娘嗎?需要我幫忙,求蘇蘇下旨賜婚嗎?」
語氣滿帶調侃,月下明眸皓齒,像個靈動的少女般,杭如雪猝不及防,臉上紅了一片:「公主,公主又來了,為何總是喜歡打趣末將……」
「這可不是打趣,人生大事,小杭將軍,你難道不要抓緊些嗎?」
葉陽公主笑意愈深,少年無力招架,只想趕快「逃離」,他結結巴巴道:「那個,拜堂的時辰估計快到了,咱們,咱們快進去吧……」
煙花當空綻放,月下鋪著長長的紅綢錦繡,駱秋遲挽著聞人雋,一步一步走入眾人的視線。
聞人靖與眉娘坐在首座上,滿眼淚光,鹿行雲站在人群中,亦是頷首而笑。
付遠之、杭如雪、葉陽公主、姬文景、趙清禾、孫家兄妹……人人唇角微揚,露出真心實意的祝福的笑容。
千帆過盡,終成眷屬。
當新娘被送入新房,駱秋遲在大廳敬酒時,孫左揚卻忽然在席上嚎啕大哭:「清禾師妹,我是真的喜歡你啊,真的喜歡你……」
許是看到旁人成親的畫面,他觸景傷情,又被姬文景摟著趙清禾在一旁恩恩愛愛的畫面刺激到,傷心至極,借酒消愁,即便升了禁衛軍大統領,也抹不平他心裡的一段「情傷」。
姬文景在席上一拍桌子,橫眉冷眼道:「孫左揚,你又發什麼酒瘋,什麼清禾師妹,叫姬夫人!」
旁邊的孫夢吟也連忙拉過哥哥:「叫你少喝點,別再丟人現眼了,父親說了,明年就給你娶個嫂子進門,好好管管你!」
「不要,我誰都不要!」孫左揚嘟起嘴巴,兩頰酡紅,鬧得像個孩子一樣:「我只要清禾師妹!只要清禾師妹!」
「你這頭蠻牛,信不信我抽你!」姬文景一瞪眼,要不是趙清禾拉著,險些要動起手來。
駱秋遲隔著人群,望著他們這吵吵囔囔的一桌,啼笑皆非,搖搖頭,卻又聽到另一桌,傳來竹岫四少的調笑聲:「說啊,快說啊,杭將軍,剛剛行酒令可是你輸了!」
「願賭服輸,你快告訴我們,你的初吻發生在哪裡,又是跟哪家姑娘?不能撒謊,否則新婚夫妻會遭遇不幸哦!」
杭如雪被灌得醉醺醺的,哪裡招架過這種場面,他搖搖欲墜,腦袋裡只盤旋著那句「不說新婚夫妻就會遭遇不幸」,當下舌頭打著結,竟不受控制般,當真說了出來:「是,是在摘星居,跟,跟……」
駱秋遲臉色大變,知道杭如雪這蠢木頭定要說出「阿雋」的名字了,他再顧不得許多,風一樣掠了過去,當著眾人的面,一聲大吼道:
「杭大姑娘,實話跟你說罷,你他孃的是在摘星居,初吻給了老子好不好!」
不遠處的新房中,聞人雋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爆笑,她頂著紅蓋頭,不明所以,卻也不禁揚起唇角,跟著笑了起來。
手心中摩挲著一對陶瓷娃娃,她耳邊又迴盪起駱秋遲笑嘻嘻的聲音:「成親後嘛,不著急,陛下給了老子大把的假,老子怎麼著也要先帶媳婦出去遊山玩水,花花世界逛夠了再說!」
「小猴子,你說咱們先去哪呢?不如,不如就先去鹿前輩的破軍樓看看吧……」
聞人雋笑意清淺,眼前似乎浮現出三月春日,青山隱隱,流水迢迢,兩人一馬,長風萬里,攜手逍遙天地間。
不盡繾綣,醉倒在一杯江湖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