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猜手中的弧形短刀,是件名副其實的水下利器,從柄至刃連為一體,鑄滿了龍鱗古紋,形如寒鉤弧月,刃頭異常寬大鋒利,加入了三分精鋼和一分熔金淬鍊,是蛋人在水下刮蚌屠龍的分水匕首。這柄異形刀的歷史,可以追溯千年前,是歷代蛋人首領的專用之物。此刻握在龍戶古猜手裡,連宰了數條惡鯊,刃口絲毫不損,刀鋒上也並不沾留半點血跡,古猜身旁的海水都被鯊魚內臟和血水攪渾了,可龍弧短刃在幽暗的水中寒光大盛,汙血渾水竟是遮掩不住它發出的刀光。
胖子則候在距離古猜不遠的地方,見到沒死透的鯊魚,就用潛水刀將其徹底了斷。不過有些青鯊極是悍惡,即使肚子被刀劃開長長的口子,仍然到處衝突撕咬,水中情形亂成一團,分辨不清是鯊血還是人血。
我用shirley楊的水肺吸了一大口氧氣,和她同時拽出潛水匕首,加入眼前這場人鯊肉搏的混戰。潛水員用匕首在水底對付鯊魚,絕對是一種瘋狂的行為,無異於自尋死路,在一般的情況下連片刻都難支撐。我們只不過是仗著地形優勢,接連殺了數條兇殘的青鯊。
可死戰之下,雖能勉強應付一陣,卻也由於水中血腥太濃,將更多的鯊魚引了過來,其餘被狂鯊追逐的那些水族如遇大赦,又紛紛鑽回水底沉船墓場的藏身處。我們這支潛水小隊則成為了眾矢之的,在被鮮血染紅的水裡以命相搏,稍有些許鬆懈,便難逃「鯊吻」。
如果此時想直接浮上水面,就會失去石柱群的屏障,在水中面臨腹背受敵的險惡情況,可在水下浴血惡戰,也只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飲鳩止渴。水肺中的氧氣即將全都耗盡,而且人力終究有其極限,幾分鐘之後不免人人都會命喪鯊口。
歸墟中的海水並不平靜,倒塌的石柱激得水下暗湧頻頻出現,海水湧動,把一片片血水沖走,可隨後又有新的鮮血將海水染為渾濁。被開了膛卻未當場斃命的鯊魚,拖著一團團肚腸掙扎翻滾,一旦游出廢墟的死角,就立刻被其他的惡鯊咬死分食,水深處也不斷有一線線血水浮上。此處距離水面雖然很近,但血水漸濃,反把水面上的光線都遮蔽了。這一刻我們如同置身血海,眼前全是血汙和成群湧來的鯊龜,加上海底遺蹟的阻攔,直圍成鐵桶一般。
眼看眾人漸漸不支,我不禁暗自叫苦,再不突圍而出,恐怕就要陷在此處了。正在這時,一陣水湧帶去了附近的汙血,我無意中見古猜在水中的動作開始遲滯起來。一條鯊魚如梭行電閃般穿過石柱縫隙,從他面前掠過,古猜胳膊和手上已經滿是鯊魚內臟的黏稠之物,剛被水沖掉一層便又塗上一層,不由得手也脫滑了,他想舉刀刺向從身邊遊過的惡鯊,可筋疲力盡之下,連握著龍弧短刃的手都脫了力,險些把短刀掉落,再也施展不得。他這一慢不要緊,那條在血腥中紅了眼的鯊魚可是絲毫不留情面,在水中轉了半個圈子,便咬向赤裸上身的古猜。
我心中大叫不好,險些喝進幾口鹹腥的汙水,這回古猜要玩完了。雖然我和shirley楊離他不遠,但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想去相助,卻無論如何都難以辦到。而離古猜更近的胖子,此時正將潛水刀插在一頭半死青鯊的腹中,情急之下竟難以在鯊魚體內拔出刀來,身體隨著掙扎翻滾的青鯊在水裡盤旋,他自顧不暇更是無法相救。
可也該著古猜這龍戶命不該絕。那條惡鯊的「鯊吻「在即將觸到古猜身體時,突然掉尾甩頭遊向遠處,像是在逃避什麼災難一般匆匆逃遁,這時我和其他三人全都有點蒙了,不知道水中發生了什麼異常變化。但水族魚龍之屬居於海底,它們對水下危險的感知遠遠超過人類,只見四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浮上許多翻著白肚的死魚,死魚都是突然從水深處被潛流帶上來的,原本漆黑的水下,猛然間發出暗淡的光芒,剛才石柱遺蹟坍塌之處的海水翻湧沸騰,在我們這裡都能感受到那一股股強烈的灼熱水流。
大概是石柱和沉船壓垮了某處水底熱泉的泉眼,船老大阮黑在生前曾說他在海底見過熱泉,大部分屬於間歇噴湧,多在海底山澗深淵之下,其灼熱程度超出人間溫泉百倍。百倍之說也許言過其實,但看到水底浮上來的成群死魚,便知海底熱泉太過厲害,若是有人離得近了,即使穿著金屬橡膠等耐壓材料的重型潛水服,也得被當場活活燙死。
龍火燒海般的熱泉雖然厲害,卻只是侷限在水底沉船墳墓的幾處深澗裡,沸水向上一湧,已自減了數分灼熱,並且帶動了數股極強烈的潛流湧動升騰,死死糾纏不放的大群鯊魚,頃刻間不是四散逃開,就是在慌亂中竄人沸熱的暗流中,被燙翻死掉。
我們此刻已距水面不遠,被升騰的海水一衝,立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不由己地向上升去,相互坍塌疊壓的石柱上方,正是破損漏水後擱淺其上的海柳船三叉戟號。沒進水裡的船底銅板裝甲,大部分已被撞得脫落,船底被石柱戳出幾個大窟窿,眾人一時遭到滾熱的潛湧衝擊,捨命搏浪,從隔水艙的幾個窟窿裡穿過,鑽入了被水淹沒大半的底艙裡。
我頭部出水,在黑漆漆的船艙裡深深吸了幾口空氣,腦部被熱流和窒息產生的缺氧感覺略有好轉,摸到艙中的貨箱,用盡力氣爬了上去。漆黑的底艙裡有幾道潛水手電的光芒晃動,我順著光線依次找到了胖子和shirley楊兩人,我們三人都像剛從熱鍋裡撈出來似的,全身都冒著蒸氣,好在離深澗中的熱泉距離較遠,又有潛水服裹著,才沒被燙傷,但受了一場虛驚,爬上貨箱之後都已上氣不接下氣。
我一看潛水小組中唯獨還少個古猜,急忙強打精神,把掛在胸前的手電簡扯下來,舉著在底艙的水面上亂照。我和胖子、shirley楊三人無不擔心古猜,唯恐他被水流衝入死角燙成了熱雞蛋,突然發現水面上浮出一個人赤裸的肩膀,肩上文著魚龍海水,正是古猜。我趕緊喊了一聲,和胖子一同伸手把他拽住,像拖死狗一樣把古猜從水中拖了出來,只見他全身脫力,雙眼緊閉,僅有一息尚存。
我見古猜面無人色,生死不知,焦急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想把他從昏迷中搖醒,胖子抹一把自己臉上的水,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在水底半天也沒能說話,憋得不輕,也跟著我招呼古猜:「古猜你要死了你們龍戶獺家可就絕種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死也得將來到法國娶了媳婦生了娃再死不遲……」
這時shirley楊也幾近虛脫,她把呼吸調整了一下,也急忙過來檢視古猜的情況,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脈,才放下心來,告訴我和胖子:「別擔心,他呼吸平穩,並沒有嗆到水,只是全身神經和肌肉緊張過度,又脫了力,沒大礙,先讓他休息一會。」
我聽shirley楊說古猜沒事,懸上半空的心總算是又落了地,剛才難免有些急糊塗了,跟著坐倒在地。這會兒還不到可以喘息休整的時候,南龍縹緲的海氣和行脈,在古風水術中是最複雜難辨的一門,「形勢理氣」皆蘊藏在斷斷續續的混沌虛無之中,今日身陷海眼,方才逐漸明白處境之危險離奇,實為平生前所未有。這深處海底的一片歸墟,全憑龍脈中的海氣凝結,保不準懸在上面的海水,在什麼時候就能將鯨腹般的海底洞窟壓垮,到時還會再次產生海陷的災難,既然已經得到了秦王照骨鏡,那就一刻都不該在此多耽,就算海水暫時不會倒灌下來,只要船下的這片遺巨石跡塌了,留在三叉戟號的底艙也有危險。
想到這裡,我咬著牙爬起身來,對shirley楊和胖子說:「鄉親們早撤了,糧食也轉移了,我看咱們也趕緊撤。」說著話便招呼胖子抬起古猜,我兩人剛伸出胳膊,就見貨箱下水花翻動,那尾在沉船裡便盯上了我們的巨鯊,也被熱湧逼迫在水中兜了個來回,最後竟跟我們前後腳鑽進了底艙,突然間張鰭鼓水,浮水而來。
海柳船的底艙比不得先前那艘遊輪,艙窄水淺,這條體形巨大的惡鯊一遊進來,整個水位都跟著增高來一大截。我彎著腰站在貨箱頂,當時就覺得海水沒過了腳踝,貨箱晃動著就要倒入水中。剛剛疲於奔命,才從險惡的水底廢墟中脫身不久,未得片刻喘息,便要再次面臨生死存亡的殘酷考驗。
艙底漆黑的水中灰白色影子晃了一晃,一排貨箱被鯊頭撞得轟然倒落水中,胖子最先立足不穩摔了下去,我在貨箱頂上腳底一空,也跟著翻身跌倒。在落水的瞬間,抓起了古猜那柄刮蚌的龍弧利刃,這時正看到shirley楊在水裡拽住古猜,竭力拖著他向後躲避。那巨鯊鰭翅鼓動,鯊體半浮出水面,大口中森然的排排利齒,徑直向她咬了過去。
我見shirley楊和古猜所處位置正迎著鯊口,半身陷在水裡,腳下踩著倒塌的貨箱,面對狂鯊避無可避,只需鯊頭從水中向前一躍,就能輕易將兩人咬住。此刻我哪還顧得上自己東躲西避,抬手舉刀,狠狠刺向灰背白腹的狂鯊。蛋民頭領刮蚌屠鯨的利刃好生了得,只聽「刷」的一聲輕響,龍弧短刃鋒利寬厚的刀頭直戳入鯊脊,如切豆腐一般割出米許長的一條口子,濺得我滿頭滿臉都是鮮血。
鯊魚被龍弧割了一刀,血如泉湧,但傷口雖深,卻不致命,仍然試圖暴起傷人。我見一刀沒能將它宰了,趁著位置順手,又揮刀在鯊魚身上連刺數刀,那邊的胖子也抽刀在鯊魚最柔軟的鯊腹上亂捅。這頭狂鯊也是龍游淺水,活該它倒霉,置身在狹窄的貨艙中,就好比是一艘擱淺了的快船,尚未來得及施展,便已在一陣亂刃中吃了百十來刀,眼看是不能活了。
百足之蟲,雖死不僵,巨鯊軀體奇大,雖然全身都被刺成了篩子,血流如河,但它兀自甩尾搖頭好一通撲騰,將底艙內的幾個貨箱撞成碎片,最後對準了古猜和shirley楊奮力一撲,卻撞了個空,轟隆一聲,鯊頭撞破了底艙中的艙板,全身是血的巨鯊滑入水裡。肚皮上翻,再也不能動了。
shirley楊剛拖著古猜躲過狂鯊出水撲擊,見這巨鯊終於斃在當場,她體力透支,心裡稍微一鬆懈,立刻就有些站立不穩,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倚在被鯊頭撞破的艙壁上喘息。我有些擔心她剛才在混亂中被鯊魚傷到,便舉起手電筒來向她照了照。眼前到處是血,難以分辨是鯊魚的血,還是有人傷了流出來的。
此時shirley楊已經說不出話,只對我搖了搖頭表示沒傷到。找見她沒事,長吁了口氣,正要收起手電筒從水中爬出來,卻突然想起一事,這底艙中有道夾板層,裡面似乎藏著什麼不能洩露出來的秘密。我先前在海上想要看時,被船老大阮黑要死要活地攔住才算作罷,底艙裡隱秘夾層的位置,豈不正是被鯊頭撞破的所在?
我心中一凜,正要告訴shirley楊別留在那破了個窟窿的艙壁跟前,可話還沒等說出來,shirley楊似乎也已經發覺她身後有異,回頭看時,一隻沾滿了黑水、彷彿是在腐爛後已經乾枯萎縮的手臂,正好從破洞中探了出來,出其不意地搭在了shirley楊肩上,只聽隱秘的夾艙裡忽然傳出幾個人嘀嘀咕咕的說話聲。
第二卷南海歸墟第三十五章猛鬼出籠
底艙被水泡了將近三分之二,艙中又到處都是我們無法帶走的裝備和補給物資,人入貨艙,如果不伏在貨箱頂上,便只能在水中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行動極為不便。此時見夾艙的破洞中落出一隻黑手,那手乾枯得幾乎就剩下骨頭了,一動就往外冒著一股股黑水,搭在了shirley場未及卸掉的潛水攜行袋上。底艙夾層內像是有幾個人嘀咕著在說話,在漆黑的船艙中聽到那些聲音,沒辦法不令人毛骨悚然。
我用潛水手電筒照個正著,水下的照明裝置本身不適合無水環境,但還能湊合著有個亮,就在昏暗不清的光束中,我大叫一聲:「小心!」卻發現為時已晚,趕緊和胖子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蹚著水趕將上去。
這時shirley楊肩頭像是被一隻怪手鉤住,她急於脫身閃開,不料這層艙板被鯊魚撞得破損嚴重,腳在地上一撐,反倒撞在了一隻陷在底艙的貨箱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後縮去,正好卡在了夾層的窟窿裡。眼看要跌進夾艙,她應變奇快,反手就將潛水刀釘在艙壁上,立刻將身體向後的勢頭阻了下來,她再想要起身擺脫,但夾艙裡又伸出另一隻滿是黑色腐液的人手,搭住了她另一邊的胳膊。事出突然,她不免吃了一驚,身上的各種裝備反倒在艙壁破損處掛得更緊了,如此一來,她在艙壁前如履薄冰,再也不敢有大幅度的動作,可身體還是一點點陷人艙壁後的夾層。
我看到shirley楊身邊的古猜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正矇頭蒙腦地不知發生了些什麼,急忙對他大喊,讓他快幫shirley楊解圍,邊喊邊在水中連滾帶爬地向他們靠攏過去。古猜聽到我的喊聲,回頭一看身側,才明白過來幾分,以為艙壁中有殭屍要把shirley楊拖走,他在陸地上遠不比在水下靈活慓悍,手中又赤著拳頭沒有傢伙,情急之下,竟然張口去咬掛住shirley楊的怪手。
古猜連咬帶扯,shirley楊趁勢起身,用潛水刀割斷了身上的潛水繩和攜行袋。可古猜卻用力過猛,一條腿陷進了夾艙裡,似乎裡面有種力量在拽他,一時被纏在艙壁脫身不開。此時我和胖子趕到近前,胖子一邊抱住古猜往外拽,一邊對我叫道:「這船艙夾層裡怎麼會有粽子?是不是以前阮黑當蛋民活不下去了,在船上謀財害命,做過板刀面和餛飩的買賣,將死人藏在船裡了,現在可好,人家詐屍了要爬出來討還血債,卻讓咱們給趕上了。」
我心想在海上處理個死屍,直接丟到海里餵魚也就是了,根本犯不上把屍體藏在底艙的夾層裡,這艘海柳船裡邊怕是有什麼別的東西,也未必就是殭屍,而且就衝阮黑等蛋民對海事迷信虔誠的那一套,我就敢斷言他絕不敢在船裡藏死人,先甭管是什麼,拽出來看看再說。
我和胖子胡亂猜測,手底下也絲毫沒閒著,與shirley楊上前動手相助古猜脫身。將他扯開後,夾艙窟窿中便沒了任何動靜,船下深水處沸湧而出的暗流消失,底艙水位也隨即降低了許多。我讓shirley楊把手電筒和一切能發光的裝置集中起來,都對準夾艙,然後用手裡握的龍弧短刀在艙板上一陣切割,頃刻就把整塊夾艙的擋板都撬了開來。底艙的這段夾層非常窄小,裡面僅有不到半米寬的空間,擋板一掉,就見得夾層裡黑漆漆的一團事物,表面粗糙不堪,滿是大小不一的蝕孔,原來是一大片生在古海柳化石上的海石花。
海石花上倚著一具白花花的人骨,身上沒有一個布絲,八成早已爛沒了。這副白骨骷髏裹在海石花裡一動不動,順著身體骨骼關節和頭骨上的眼窩鼻孔,不停地往下滴著黑水。這些濃黑的液體,就像是古墓棺槨中的積液,不過無臭無味,似乎都是從海石花中流淌出來的,積到艙底後,又慢慢滲入海柳之中。
黑色的海石花上,爬進爬出的有數十條半像魚、半像蝦的生物,上半部分像是魚,有鱗和鰭,魚頭圓滾滾的十分光滑,下半部分則像蝦,有甲殼和螯,它們似乎在海石花裡安了家,不時去舔死人骨頭上的黑水,噝噝哈哈吸吮著,顯得十分貪婪。被手電筒的光束一照,就紛紛掉在地上,以頭撞擊艙板,發出「咚咚咚」的磕頭聲,又像是廟裡和尚們敲的木魚,口中咯咯有聲,就像唸咒唸經一樣,不知在叨咕什麼。
我和shirley楊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這夾艙裡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在各種手電筒的光束下,那片海石花中突然有片陰影動了起來。我們四人都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只見海石花叢中,有一片人形陰影如在水波倒影中微微顫動,彷彿呼之欲出。
我心想:「三叉戟號被英國人收購改裝開始,阮黑便一直在船上幫忙,古猜跟了船老大阮黑那麼多年,也許知道這像海石花一樣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可看了古猜一眼,他顯然茫然不知,臉上還有幾分驚慌的神色,以為海石花中會有幽靈爬出來,指著那夾艙對我說:「鬼……鬼呀……」
我抬手按住他的嘴,別他媽胡說八道,難道不知道有些東西不經唸叨?你說得越多,就算本來沒鬼,早晚也變有鬼了。航海行船的門道只比盜墓的多,不比盜墓的少,也許夾艙裡藏著的海石花,以及這些會磕頭的怪魚,是某種秘密供在船上的神龕。船老大確實會經常在船上擺些亂七八糟,只有他們自己認為吉利的東西,不過為什麼在海上既不能談起,也不能用眼睛去看呢?改裝海柳船的那批英國探險家之死,當真和夾艙裡的東西有關嗎?
shirley楊說:「咱們都不識得這些東西,可剛才這骷髏似乎拽住了古猜的腿,現在卻又不動了,海石花裡模糊不清的人影不知又有什麼古怪,我看凡事皆需小心才好,如今已經棄船,還是別再理會這暗藏的夾艙了,儘快離開為好。」
我對shirley楊說:「咱倆又想到一塊去了,我也覺得這海石花不太對勁,咱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到上面取些炸藥來,將它徹底炸燬,以後就眼不見為淨了,省得我還要老惦記著它,走哪都放不下。」說罷我拽著古猜,就想帶眾人走上甲板,會合留在上面的明叔和多鈴,等拿了炸藥再來炸了這古怪無比的海石花。
不等我們轉身離開,夾艙裡如同磕頭唸經般的怪魚,卻突然停了下來,魚口張合,吐出一粒粒烏沉沉的珠子,雖只有指甲蓋大小,但漆黑鋥亮,用手電簡照上去,頓時泛出一團罕見的異樣光暈,我心中驚呼一聲:「黑的!」
南海中晶瑩璀璨的月光明珠價值不凡,都是螺蚌受陰精月華所感,由珠囊中不斷分泌出珍珠質,才由無質化有質,孕出海中精魄凝聚而成的奇珍。其中應月而生者,有銀、白、淡黃、粉紅之別,尤其以光華皎潔勝月,燈滅後可光照百步者為最上品,但是比這種月光明珠更勝一籌的,是海中最為罕見的黑珍珠。誰也沒想到以海石花和人骨為巢的怪魚,會口吐黑珍珠,不由得都停下了腳步。
不過別說是我和胖子這夥極少出海的摸金校尉,就算蛋民龍戶,也沒幾個真正有幸見識過黑珍珠,只聽明叔說起過,黑珍珠在蛋民口中稱「烏璆1」是可遇不可尋的海底異寶。可我覺得十分奇怪,世上生物,很多都有內丹與結石,比如牛黃、狗寶、驢石,我和胖子就親眼見過老黃鼠狼屍體中有紅色肉瘤般的內丹,都是有意或無意中吞吐日月精華而生,但這些東西都不如海中老螺老蚌的月光明珠。
大海大湖中的魚活得年頭久了,也能對月戲珠,不過烏璆神物,非是魚龍之類所能憑空化出,唯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老蚌才會孕出此物,但要說眼前這些魚珠不是烏璆,又會是什麼?
胖子緊盯著艙板上的黑珍珠,使勁揉了揉眼睛,喜道:「胡司令,我記得咱倆當初窮的時候,就他媽跟白毛女在深山裡盼解放似的天天望眼欲穿,不盼別的,就盼著能摸著狗頭金髮得一筆橫財。這回出海真不知燒對了哪炷高香,剛弄到身南洋佛爺的行頭,這些小黑寶貝兒又自己趕著送上門來了,不是富貴不逼人,咱還客氣什麼……」說著他就伸手去撿烏璆,撿一顆就唸叨一樣,「胖爺在太平洋開的遊艇……這是加州的別墅……這個嘛……是他媽胖爺在美國的小妹子……」
看到胖子那副掉進了錢眼兒裡的樣子,我心中一動,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我是想到了死去的阮黑,蛋人那種貪婪忘死的本性——也許說是貪婪並不恰當,而應該說是一種習慣或是約定俗成的規則。在他們歷來的傳統中,凡是遇到龍穴,必定都是採到盡為止的「死採」,從來沒有留下一些的觀念,屬於見蛋不要命的亡命徒,既然如此,那老蛋民阮黑,為何不取了這底艙裡暗藏的烏璆?除非……
正念及此處,剛要在腦子裡轉過這個彎來,shirley楊卻先我一步想到了,她急道:「胖子快別拿了,這些東西恐怕不是海底的烏璆!」但胖子並不在乎,仍然把剩下的幾粒黑珍珠都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