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猶鬥。陳瞎子自然也不甘心被那狸子掏了腸子,可他越是用力身體越是不聽使喚。而且由於用勁過猛,還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反作用力,似乎所有地力量都集中到了咽喉部位,使得口中怪聲連連。他突然想起個死中求活的法子,中了這邪術,就如同「鬼壓床」的情形一般不二。只要能咬破自己的舌尖,使得全身一振。說不定就能夠從那白老太太的控制中解脫出去。
可牙關也已僵了,陳瞎子漸漸感到麻痺之意由下而上,雙眼之下有如木雕泥塑,想咬破舌尖也已不能,心想:「罷了,罷了,想我大業未成,就先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古墓林中了……」
眼看陳瞎子神智一失,就會被狸子引去水邊洗腸,可無巧不成書,也該陳瞎子命不該絕,古墓林中忽然一陣撥草折枝的響聲,只聽那邊有人朗聲念道:「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這《正氣歌》中每字每句,都充滿了天地間的浩然正氣,專能震懾奸邪,陳瞎子一聽之下,立刻感到身上一鬆,知覺竟自恢復了幾分,心下也清醒了,隨即明白是有高人相助,自己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但不知是哪路英雄這般仗義?開口去問,但身體麻痺過久,還是說不出話來。
騎著白驢的老媼也受到震懾,臉上一陣變色,賊眉鼠眼地環顧左右,她身邊地那隻小狸子,更是受驚不小,戰戰兢兢地藏在驢下,探頭探腦地不住張望。
這時就見荒草一分,走出兩男一女三個年輕苗人,看身上裝飾都是冰家苗打扮,各背了一個大竹簍,不知裡面裝了些什麼。^
那苗女持了柄花傘走在最前面,冰家苗的女子出門都有帶傘的風俗,另外還要在腰上系花帶,都是用來防蛇以及驅山鬼之用,陳瞎子看得分明,這時嘴裡已能出聲了,也顧不上什麼身份了,趕緊叫道:「兀那仙姑,我穿著撒家衣服,卻也是猛家漢子,快來援手救我一命,定有重謝。」
陳瞎子心裡算盤打得挺好,見那邊來的都是苗人,就趕緊報上家門,稱自己是猛家,猛就是苗,都是苗人和苗人的,她焉能見死不救?
誰知那三個苗人卻並不理睬陳瞎子,口中唸唸有詞,將那騎白驢的妖婦圍在當中,對著她撐開花傘,原來傘上都嵌了許多專破圓光術的鏡子,陳瞎子只覺得月下黑霧一閃,心中更加清醒了些,再看時,殘碑前哪有什麼白老太太
只有條全身灰白禿斑地老狸子,騎著好大一隻白兔,那老狸子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毛都快掉禿了,只剩下遍體灰白乾瘦地老皮,但是兩隻眼睛極亮,賊溜溜的正盯著那三個苗人看,另有一隻黃毛花斑的小狸子,在三柄鏡傘合圍之下,都被逼得驚慌失措,只能在原地亂轉,先前那種囂張已極的神態,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陳瞎子這才知道老狸子的圓光妖術,是被那三個苗人破了,障眼法一消,現出了原形,覺得身子已能動了,便一個鯉魚打挺躍將起來,想要手刃了那狸子一雪心頭之恨。
老狸子見來人不善,也知道大事不好,一催跨下的兔子,那隻大兔子帶著老狸先衝向冰家苗女子,不等接觸,驀地一個轉折,早已躥回了殘碑,又從斷碑上高高跳起,想要聲東擊西,趁三個苗人措手不及,從其中一個苗人地頭頂上躍過逃走。
有個形容詞叫「動如脫兔」,逃跑中的兔子速度是非常之快,趨退之間猶如閃電,看得陳瞎子眼前一花,叫道:「不好,休讓這廝走脫了。」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九章古狸碑(下)
老兔子躥躍之勢雖快。想不到那苗人身手更快,就在兔子負了老狸從其中一個苗人頭頂躥過之際,那苗人忽地斷喝一聲,一個筋斗翻身而起,輕捷不讓飛鳥,使個倒踢紫金冠踢到半空,這一腳恰似流星趕月,掄出去結結實實地迎頭踢個正著。老狸和兔子頓時被蹋得直飛出去,倒撞在半截殘碑上,發出骨筋碎裂的悶響。
老狸子被連踢帶撞,當即骨斷筋折,軟塌塌地掉在草裡一動不動了。它所騎的那隻兔子後腿被撞斷了一隻,口吐鮮血,拖著傷腿,飛也似的逃進草裡,很抉就不見了蹤影。
殘碑上還有隻小狸子,也就是掏老貓腸子的那隻,不等其餘兩個苗人過去捉它,就一頭栽下石碑,瞪著雙眼吐出苦膽而亡。這傢伙膽子太小,竟是被老狸慘死的一幕情形活活嚇死了。
陳瞎子目瞪口呆,見那苗人一腳踢死老狸,豈是「凌厲」二字可以形容得來。陳瞎子是個識貨的行家,他知道那一腳根本不是什麼武術中的倒踢紫金冠,分明就是搬山道人踢殭屍的魁星踢鬥,怎的這夥苗人竟會搬山道人的絕技?莫非……
還沒等陳瞎子明白過來,就聽那一腳踢死老狸的苗人走到近前來,用綠林中的隱語道,「摘星需請魁星手,搬山不搬常勝山:燒的是龍鳳如意香,飲的是五湖四海水。」雲深無跡。
陳瞎子聽得真切。「常勝山」便是卸嶺群盜的隱語代稱,既然說出「魁星」和「搬山不搬常勝山」之語,就已知對方是搬山道人的首領。陳瞎子臉上一紅,暗罵這夥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假道士太不仗義,到了湘西卻不穿道袍,偏扮成冰家苗子,適才心慌也沒認出來,害得自己在他們面前出醜賣乖。但江湖上「禮」字當先,他身為常勝山的舵把子,自是不能失了身份,便也按綠林規矩,報切口道:「常勝山上有高樓,四方英雄到此來;龍鳳如意結故交,五湖四海水滔滔。」
敘過了禮就聽那苗人哈哈山笑,抱拳說道:「陳兄,別來無恙否,若非小北記錯了,陳大掌櫃應該是漢人撒家,剛才怎的改換門庭,忽然自稱起是猛家苗人來了?莫不是在同我等做耍?」
陳瞎子最好面子,趕緊給自已找理由開脫,說自家祖上確是苗人,只因在漢人中廝混和久了,反倒常常忘了出處,剛才一看苗人,就覺得十分親切,畢竟是親不親故鄉人,甜不甜家鄉水,一筆又怎能寫出兩個「苗」字來。
原來這夥苗人都是搬山道人,那能使魁星踢斗的首領人稱鷓鴣哨。搬山道人之術,傳了不下兩千年,也是能人異士輩出,,不過大多是年輕成名,英年早逝。他們暗中盜墓掘冢,一向不與外人相通往來,世上都傳言「搬山道人發古墓者,乃求不死仙藥」,未知真假。直傳到雲深無跡民國年間,搬山道人中更是凋零無人,好在其中出了個以一當百的鷓鴣哨,他知道再憑剩餘的搬山道人尋珠,恐怕終究渺茫無望,只好破了千年傳承的禁忌,常常與卸嶺群盜相通訊息。卸嶺之輩都知道搬山道人只喜歡找藥,對金玉寶貨不感興趣,又兼鷓鴣哨本領高強,為人慷慨俠義,群盜都願結納於他。
陳瞎子同鷓鴣硝二人,是當今世上搬山、卸嶺的兩大首領,早已相識多年,雖是結拜相熟的兄弟,可仍不能沒了禮數,就於林中重新剪拂*了。說起別來情,原來另外一男一女,都是鷓鴣哨同宗同族的師弟師妹,女的善通百草百花的藥性,道名花靈;男的血緣中色目未消,一頭捲髮,不像中土之人,道名老洋人。道名並非道號,而是搬山道人的隱名和綽號,這兩個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經驗尚淺,但鷓鴣哨在搬山道人中也沒其餘幫手了,只好將他們帶在身邊。
鷓鴣哨這三人慾去黔湘交界之地,盜掘夜郎王古冢,那邊廂多是洞民,道家裝束多有不便,故換作冰家苗打扮。路經老熊嶺,聞得有黃妖用古廟殘碑圓光,使障眼法害人,已不知傷了多少無辜,就特意冒雨繞路過來將它除了,卻碰巧救了陳瞎子一命。
鷓鴣哨讓老洋人和花靈拎了一老一小兩隻死狸子,對陳瞎子一拱手,就要作別:「我等終日奔波,但盼能得半日清閒,再來與練兄相會,如今尚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
陳瞎子稍一尋思,又看搬山道人身後竹簍沉重,定是帶著掘子利器。搬山分甲之術是盜中絕學,何不請他們助我雲深一臂之力,破了瓶山古墓,我自取寶貨,將墓中丹藥都給了他們就是。以前從沒動過元墓,怕是有些棘手,若能合搬山卸嶺之力,何愁大事不成?這買賣十分划得來,於是趕緊說起老熊嶺的元代古墓之事,有意請搬山道人出手。
鷓鴣哨聞得瓶山是古時皇家煉丹求藥的所在,立即有幾分動心,不過盜發夜郎王古墓之事,早已籌劃半年之久,預計六七天內就能了結,而瓶山古墓一切不明,怕是急切難拔,就同陳瞎子約定他們盜了夜郎王古墓,就立刻來瓶山與卸嶺群道會合。在此之前,就由陳瞎子率人探查地形。
元墓深埋大藏,在搬山分甲術面前倒算不得是什麼阻礙,只是自打進了這老熊嶺後,搬山道人們發現深山中常有兩道虹氣沖天,只在黎明之際隱沒,由於行色匆匆,還沒來得及過去檢視,如今尚難斷言是墓中金玉寶氣,還是深山裡的妖氣
第三卷湘西屍王第十章探瓶山
搬山首領鷓鴣哨告誡陳瞎子,他曾遠遠看見深山裡運氣不祥,雖說古墓中若有異寶奇珍,往往會有祥雲繚繞,但也可能在那深山密林裡,還藏有妖物。說罷,他指了指那兩隻狸子的屍體,示意這便是佐證,讓陳瞎子帶著他的手下切不可輕舉妄動,想進瓶山古墓,需以術為盜,等過幾天雙方會合之後,再從長計議不遲。
陳瞎子未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他又想回去對手下誇一番海口,就向鷓鴣哨要了那隻老狸子的屍體。
鷓鴣哨慨然應允:「狸子肉酸,但百年老狸的骨頭碾碎後可以入藥治離魂症,是極珍貴的藥材。這灰皮白斑的老狸子道行已深,不過蠢蠢老朽,想是未曾修出金丹。它的一身老肉是吃不得的,只可取骨入藥,或制迷香。」
陳瞎子謝過,接了老狸屍體。他知道在中國古代的「圓光」可分真偽兩派,基真者,在圓光的過程中確實可以看到一些東西,所見人物也都可以識別,只是需要請神送神,符咒多達數百道,非常繁瑣奧妙;而假圓光術則是江湖術士行騙的鬼蜮伎倆,先以鹼水圖人形於紙,噴水便可現形。
而這老狸以荒墳為窩,常年用唾液尿液圈繞在四周草木,無色無嗅,只要進圈便會被老狸迷了心智,是一種障眼法,除非有外力介入,受困者才會清醒過來,否則只能任其宰割了,就像是真正的圓光術一樣。老狸子也是集中全部心神施術,使人神智不清看到一些奇怪的場面,可一旦受術者清醒過來,施術者就會自食其果,那隻老狸年老狡猾還能逃開,而那小狸子便承受不住,吐膽而亡了。
有了這黃妖的骨頭碾成粉,服用後可以破去各種幻術,於是陳瞎子拎了老狸屍體,別過了三個搬山道人,此時天色已經微明瞭,覓路回了嶺上的奶奶廟義莊。說罷就請那洞人嚮導帶路,誰知那熟苗卻說什麼也不肯了:「好教各位客官知道,別看老熊嶺蠻荒閉塞,可咱這瓶山的景色之奇,確是天下別無二處,不過在此看看也就罷了,如何敢到山上去?想那山頂生長著靈芝和九龍盤,常常棲有巨蟒,等閒上去採藥的也是有去無回。而那山洞裡更有一座古墓,百年前地震,瓶山古墓裂開幾道縫子,裡面寶氣逼人,有許多股盜墓賊和土匪想進去發財,結果還不是進去幾個死幾個,從無一人能夠從墓中出來。都說那山裡埋了屍王,諸位都是本分的生意人,好端端的何必要去那個猛惡所在。不如聽我的良言,到此為止,也好早歸故里……」
羅老歪聽得不耐煩了,一腳踢翻了嚮導,掏出轉輪手槍頂在他頭上:「*你***,把招子放亮點,誰是本分人?你這蠻子在山裡就沒聽說過我屠人閻王羅老歪的威名?讓你帶路就帶路,再他孃的多說半個字,老子先一槍揭了你的天靈蓋,回去再殺你全家!」
羅老歪是湘陰的大軍閥,做司令之前實是殺人如麻,在當地,聞其名小兒不敢夜啼,不過在湘西老熊嶺這閉塞之地,那些洞人誰又知道他羅司令。
可有道是名頭不如槍頭,轉輪手槍冷冰冰的槍口頂在腦門子上,那洞人驚得險些尿了褲子,這才知道這夥客商都是響馬子,一個不對付,瞪眼就宰活人,哪裡還敢不從,連忙顫巍巍地答應了:「好教……好教諸位好漢得知,上山要先拿些木棍,打草驚蛇……」
不等嚮導把話說完,羅老歪便又踢了他一腳:「聒噪什麼,你這廝就是撥草驚蛇的棒子,你給老子在前邊蹚著草走!」
陳瞎子向來以替天行道之輩自居,雖然看不慣羅老歪身上霸道的匪氣,但他們之間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誰也離不開誰,也只好對他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任由羅老歪押著那熟苗,去瓶山上看那古墓裂開的縫隙。一路下去,繞山走到瓶山的山口,這裡有一座巨巖中空形成的天然石門,當地土人稱其「地門」,與天門山上的「天門」齊名,從中穿過就算進了山口。這座瓶山四周峰林密佈,山體雖然比那些巍峨的大山小了許多,但少說也是座數百丈的石山。
在近處一看,原來整個山就是一大塊暗青色的山石,石色暗青性屬陰寒,觸之生寒,與周圍的地貌地質截然不同,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使這塊自開啟天闢地以來便存在的巨大青石,化成了酷似一隻大腹古瓶的形狀。底座陷入大地,整個瓶身狀的山體向北傾斜欲倒,後山斷崖就這麼欲倒未倒地凌空傾斜了幾千向萬年,千分的絕險之中帶著萬分的離奇,形成了一道奇險兼備的罕見景象。
由於山體過於傾斜,巖山下墜的力量,在若干次地震後,使山勢向陽一側出現了無數大裂縫,細小一些的裂縫被山風帶來的泥土填滿,生長著一道道間隔開來的植物帶,沒裂開的地方仍都露出暗青色的巖體。那些綠色的草木點綴其上,如同古瓶上繪的圖案紋路,深淺有致,錯落連綿。
那些個極寬大的裂縫,卻未被泥土覆蓋,在瓶形山體間形成了十餘道巨大裂隙,如同刀劈斧切般直裂下去,山隙內雲霧鎖掩,深不見底,危崖兩側奇松倒掛,絕險無比。
這瓶山形勢地貌,陳瞎子、羅老歪等人早已在老熊嶺的高崖上觀看過了,大裂縫間都有古時所造的石橋相連。眾人沿路上山,人和山比起來,小得如同爬在大瓷瓶上的螞蟻。從山口處便有條寬闊的青石古道,大道借山勢扶搖直上,穿過道道層層的叢林斷崖,曲折蜿蜒分佈著九十九彎,彎彎相連,層層疊起,宛若蒼龍盤旋,直通天際。
眾人上山之時,天氣便有些陰沉,走至半山腰的時候,原本山間的虹氣都已隱去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雨霧迷濛,細雨如絲。大青石山路被水汽遮蓋,到處都滑溜溜的,雨霧漸起,山形樹影都朦朧起來,變得模糊不清。
眾人被天上落下的細雨薄霧攪得心煩意亂,又擔心山溼滑發生危險,正想找個地方避避,可這時,太陽卻突然擠破了雲層,霞光萬道照在山間。幽深處那些山石林泉,神奇地全部映在眼中,一草一葉都看得清晰無比,而未及細看,就在一瞬之間,山谷中彩霧升騰,又把幽深僻靜處遮蓋吞噬。
陳瞎子等人站在山腰望著山中奇景,只見半空雲雨起於方寸咫尺之間,幽壑林泉現於彈指一揮之際,都暗自讚歎,這瓶山真是處煙雲變幻奇景掩映的神仙洞府,先前誰又能想到在窮僻蠻荒的老熊嶺中,竟有如此真山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