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楊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她說:「不是什麼好娘子煮下水,孫教授剛才說的應該是——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
我趕緊把這幾句話記到筆記本上,看來孫九爺還有些關於地仙古墓的資料藏在肚子裡,他情緒激動多喝二兩,這才無意間吐露出來,他這幾句不囫圇的話中究竟有什麼啞謎?我們根本無法理解。
shirley楊說:「好個大王……有身無首……?想來王字無頭,正是個土字。會不會是個藏字謎?暗示著地仙古墓中的秘密?娘子不來,群山不開,這句又是藏的什麼字?應該不是字謎,後面幾句都拆不出字來。」
我此時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有身無首的大王?誰是無頭之王?開山娘子又是誰?這第一句都想不明白,後面的暗示自然沒有頭緒。」
胖子說:「待胖爺去找杯涼水來,把孫九爺噴醒了,再嚴加烤問,如果不肯說實話,咱就得給他上手段了,什麼辣椒水、老虎橙之類的狠招。都往他身上招呼。大刑伺候。」
我搖頭說:「咱們這不是渣滓洞白公館,孫教授也不是被捕的革命者,怎麼能對他用刑?我看今天就別折騰他了。一會兒咱們吃完飯,就把他帶回家,等他清醒了再問不遲,量他也不敢有所隱瞞。」
隨後我們三人滿腹疑問地吃了飯,由shirley楊付了錢,帶著孫教授回到我住的地方,在院門口,孫教授迷迷糊糊地問我:「嗯?這是哪裡?別讓我去農場,我不是右派,不是叛徒。我沒殺過人……」
我安慰他道:「放心放心,不會武裝押送你去勞改農場,您看這是到我家了,這地方叫右安門啊,被打成右派也不要緊,不管是哪國的右派,只要住到這右安門……一發的安穩了。」我心中卻疑惑更深,心想:「孫教授殺過人?他殺了誰?他脾氣雖然不好,卻不像是能殺人的主兒。殺人不是宰雞,那可不是誰都有膽子下手的。」
胖子不耐煩等孫教授酒醒,到家後便去潘家園練攤兒了,下午的時候,我和shirley楊見孫教授清醒了,就給他倒了杯熱茶,我把房門關上,搬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單刀直入地說:「九爺,實不相瞞,您剛才喝高了,把當年殺人和當叛徒的事都說出來了,可是以我的眼光來看,說您愛慕虛名不假,但要說您是殺人犯,打死我也不肯信,我估計您一定是被冤枉了,不妨把這些事的來龍去脈,給我們講講。」
我又拍著胸口向毛主席保證,這件事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肯定想方設法還您一個清白,萬一力所不及,今天聽您說的話,我和shirley楊都爛在肚子裡,再不會向外人吐露隻言片語。
孫教授自知酒後失言,但看我和shirley楊神色誠懇,只好把他在文革時期遭遇的經歷說了出來,想不到竟然也與那「地仙古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孫教授想找「地仙古墓」,其中八成的原因是與他當年在勞改農場的經歷有關。
文革的時候,孫學武受到衝擊,由於人緣不好,遭到誣陷,剛開始被人指控有生活作風問題,後來不知哪個小人出首,給他扣了頂革命叛徒的帽子,公審大會的時候哪由得他自己辨解?眼看被五花大綁拉到刑場要就地正法了,幸好他的老同學陳久仁,也就是陳教授挺身作證,證明孫學武覺悟很低,根本就沒參加過革命,所以談不上是叛徒,這才讓他躲過了一劫。
後來孫學武和陳久仁這對難兄難弟,都被下放到陝西的果園溝,進行勞動改造,果園溝其實根本沒果園,而是一處開石頭的採石場,陳久仁一介文士,掄大錘鑿石頭的活哪受得了?沒出半個月身體就垮了,幸虧家裡託了關係,開了個胃裡長瘤的醫院證明,把他接回北京治病,這才沒死到農場裡。
但孫學武就沒人管了,他孤家寡人,老婆早就死了,沒兒沒女,又沒路子。只得在農場裡一天接一天地苦熬,好在他身體素質比較好,解放前幹過農活,從事如此沉重的體力勞動,短時間內還能頂得住,但是精神壓力太大了,前途渺茫,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而且這些勞改人員,還要互相檢舉揭發,你不揭發別人,別人也得想方設法來揭發你,那日子簡直就不是人過的。孫學武在農場裡認識了一個人,這人在抗美援朝時候還是個團長,姓封,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原因被送來下放勞動,由於跟孫學武總搭伴勞動,有些同命相連。倆人彼此之間還算比較談得來。有一天封團長偷著跟孫學武說:「老孫,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實在是熬不住了。想了好幾天,如今想好了,打算跑,我看你也快不行了,你乾脆跟我一起跑吧。」
孫學武大吃一驚,問封團長道:「跑?你不要腦袋了?再說這農場雖然戒備不嚴,但這畢竟是在大巴山脈人煙稀少的深山裡,就算跑出去了,之後呢?之後又往哪躲?被抓回來還能有好嗎?」
封團長似乎很有信,他說:「過了山就算入川了。我老家就在四川,與其困在這等死,我還不如冒險穿過大山,只要回到老家,那就是魚入大海,鳥上青天了。
原來這位封團長,祖上是明代的地方豪族,曾做過「觀山太保」,也就是盜墓的。「觀山太保」在四川很早以前的一座古墓裡,挖出了龍骨天書,參悟玄機後,得了大道,就此成仙,他在所盜古墓的地宮中,造了一座地仙村,作為百年後藏真之所,據說誰找到這座地仙村,拜過地仙觀山太保,誰就能長生不死,從此不吃不喝,連人間煙火都不沾了。
可這地仙古墓,藏得太深,無跡可尋,從明亡至今,都沒有任何人能找到,不過當年地仙給封家後人留下幾句暗語「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羊……」
在這個古謎中,藏有地仙村入口的重要秘密,除了封家人,從不肯說與外人知道,當時封團長只對孫教授說了一小半,勸他跟自己一同跑回四川,躲入地仙墓中避難,別看封團長當過兵打過仗,可他對於祖宗傳下來的這些虛無縹緲之事,格外迷信,正因為這個原因,才被下放到此,如今受不住鑿山採石的這份罪了,就想潛逃回老家,能不能長生不死還難說,但總算有一個投奔的去處,反正如今裡外都是個死,萬一封王墳中真有天書,那就跟著祖宗成仙去嘍。
孫教授當時聽了,就覺得這位封團長肯定是腦子有問題,可能不堪重負,精神崩潰了,怎麼什麼都敢說?這年頭就衝剛才那番話,槍斃你十回都不嫌多。
於是孫教授表明了態度,堅決不肯跟他同去,說:「要去你自己去吧,你放心我絕不會背後告密。」
封團長冷笑道:「常言說得好,莫將心腹事,吐口對人言,我既然跟老孫你說了潛逃計劃,就算你不揭發,恐怕我逃了之後,你也脫不開干係,這麼著吧,我就幫你一把。」
孫教授大驚:「你想怎樣?」話音未落,後腦勺就吃了一鎬把,當即昏了過去,等醒來後早已不見了封團長的蹤影。
封團長失蹤之事,在勞改農場中鬧得沸沸揚揚,搜山的人找遍了方圓百里,連封團長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他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飛了,這時有人揭發說最後看見孫教授和他在一起,孫教授當時就被提審,可孫教授也知道這事絕對不能說,否則必然越究越深,就算想說實話也沒法說,難道照實說封團長去地仙古墓求仙去了?誰能信?只好一口咬定可能是跑了,其他的一概推說不知道,後腦勺有傷為證,自己也是受害者。
此事雖不了了之了,但人言可畏,有人就開始懷疑,大概是孫教授和封團長有私仇,暗中把封團長殺害了,不知道把屍體埋到什麼地方了,這種說法雖然沒被官方認可,但在私底下廣為傳播,人人都把他看成殺人犯,直到粉碎了四人幫,他這件事還是解釋不清。
孫教授也不清楚封團長有沒有逃回四川,而且封團長的問題後來被平反了,就算他當初在深山中躲藏起來,如今也可以挺直腰桿出來了,可還是不見他露面,這個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這麼多年來,始終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以有關他「早已被敵特孫教授害死,藏屍荒山」的謠言就更令人深信不疑了,只不過暫時沒有證據,誰都拿孫教授沒辦法。
封團長失蹤的謎團,在日後就成了孫教授的一塊心病,後來在工作中接觸到有關「地仙村古墓」的種種傳說和記載,便格外留心,一是想從中找到周天古卦,使自己的研究成果能有所突破,另外也是想找找那位失蹤了十年的封團長,洗刷當初蒙受的不白之冤。
可孫教授也知道,封團長出逃之後,很可能已經在山裡餵了野獸,或者掉進哪處山澗裡摔死了,逃到四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找到「地仙古墓」,也未必能從墓中找到此人,不過孫教授隱隱有種唯心的預感「封團長這個人,很不一般,搞不好他真能找到古墓入口,而且現在還活在世上」。
我聽罷孫九爺的講述,腦中一轉,已有了些主意:「地仙村的謎語咱們一時半會兒解不開,而且青銅卦鏡最多隻能再使用一兩次,不到關鍵時刻,還不能輕易用它占驗地脈風水,但我看這位封團長,卻是尋找古墓的重要線索,關於明代地仙的傳說,大多撲朔迷離,向來只說是在四川,卻沒個大致的區域,甚至不知是巴地還是蜀地,又是川東還川西?不得要領,萬難尋找。但是隻要能打聽出封團長老家是哪個縣哪個鎮的,咱們就親自過去順藤摸瓜見機行事,想找出墓道入口,料也不難。」
第四卷第三章雲深不知處
孫教授一時還下不了決心,但是他答應我們先設法打聽封團長的老家在哪,可隔了十多年,好多地方早已物是人非,果園溝農場也早就不存在,連封團長的部隊番號都不知道,想打聽到確切的訊息並不容易,此事需要經過一些特殊渠道,就算立刻去辦,也不是一兩天就能有結果的。
我只好先把青銅古鏡妥善收藏起來,耐下性子苦等,而從香港傳來訊息,多玲的病情正在一天天加重,已經有多處屍斑開始出現高度腐爛的跡象,我極是心焦,和shirley楊、胖子三人摩拳擦掌,只等孫教授的訊息,便要入川搜山剔澤,不料孫九爺卻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訊息。
從shirley楊見不能再耽誤了,便託明叔將她送到美國治療,費了好一番周折,才將她體內的屍毒穩定住,西方有位學者,研究南洋巫術多年,他認為「降頭」,是很古老的巫術,也可以說是一種「深度催眠術」,通過特殊的媒介,使活人接受暗示,相信自己已經死亡,身體便會逐漸開始腐爛。
姑且不說他的觀點是否正確,當代科學雖然發達,西方科學卻只研究物理運動,忽視人的精神與意識層面,缺少對「直覺、靈感、超感觀知覺」等非正常狀態心理學的研究,對於南洋降頭這種違揹物理常識的邪術,使用深度催眠治療也完全無能為力。
所以我們只能求助於最古老的方式,把多玲安置在醫療設施先進的醫院中,並請移居美國的泰裔降頭師,為她拔降,另一方面廣泛蒐集「地仙古墓」的訊息,我琢磨著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又調查是否有其他古冢內藏有真丹,可古屍體內結出「丹鼎」,實是罕見難尋。打聽來打聽去,皆無著落。
光陰似箭,日月如稜,冬去春來,又是小半年的光景,遲遲等不到孫九爺的調查結果,轉眼到了夏天,正好是陳教授作壽。我也帶著shirley楊、胖子、大金牙、古猜、明叔一干等人,回國為他拜壽,順便探探孫九爺那邊的進展如何。
當天陳教授家中高朋滿座,免不了迎來送往的一番熱鬧,我估計孫九爺和陳教授是老交情,按禮數應該過來,可等到壽宴開上來,也一直沒見他出現。
陳教授德高望,親戚朋友眾多,光是他教過的學生就來了一批又一批。雖是熱鬧,場面卻顯得有些混亂,陳教授家的房子雖大,也招不開這許多人。
我和胖子、大金牙這一夥人。與那些學院派的人完全不熟,而且我們幾人去美國闖蕩了幾個月,自認為見過了世面,都不是俗人了,更不願意去理會那些國內的知識分子,也無心去結識他們,樂得自己清靜,圍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喝酒,著三不著兩的胡侃。
胖子最近自我感覺格外良好,不時笑話那些客人的穿戴土裡土氣。這都什麼年頭了?還穿大島冒兒西服?洋不洋土不土的,真給中國人跌份。
明叔說:「有沒有搞錯啊肥仔,人家穿起來,最起碼顯得文質彬彬嘛,你以前穿衣服的品味還不如他們,其實現在你的……」
胖子聞聽此言,差點把酒瓶子直接拍到明叔頭上,大金牙趕緊勸道:「別看明叔你是香港人,可眼光就是不行。香港讓滿清割讓給英國之前,不就是海邊打魚的漁村嗎,漁民穿什麼咱又不是沒見過,再說您老祖上不也是內地的散盜嗎?可胖爺是什麼人啊,人是高幹的底子,將門出身,甭管穿什麼,那一身派頭真是誰都比不了,單穿條庫頭兒,都顯得倍兒深沉。」
胖子罵道:「老金你他媽誇我呢還是損我呢?穿大褲杈子還深沉得起來嗎?」
我插口道:「大金牙還真不是胡說八道,胖子你沒看過思考者的雕塑嗎?那哥們兒不也光著腚嗎?全世界你都找不出來比他再深沉的人了,也就你王胖子在澡堂子裡打盹兒時的氣質,能跟這哥們兒有一比。
明叔抱怨道:「你們這班衰仔,篡改歷史的水平比日本仔還要厲害……」
眾人正在胡言亂語之際,這時shirley楊扶著陳教授到我們這桌來敘舊,我們都趕緊站起身來,一看幾個月沒見,陳教授似乎又添了幾條皺紋,我就勸陳教授說:「不行您就歇了吧,革命自有後來人,都這歲數了,也該在家享幾天清福了。」
陳教授笑道:「都坐都坐……還不到退下來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餘熱可以發揮,你們不遠萬里來看我這糟老頭子,太讓我高興了,今天一定要多喝幾杯,小胡小胖你們到了美國生活得還習慣嗎?」
胖子說:「習慣是習慣,就是替他們著急,這幫大老美啊,他就是傻實在,上次我們去一箇中國飯館吃飯,看一大老黑來吃東西,吃出一魚丸來,一嚼還挺彈牙,伸著拇指他就喊ok呀,不過他哪懂吃的是什麼啊,就找人打聽這玩意兒是什麼,結果問明白了大老黑就傻了,大驚小怪,他說他做夢也想不到——魚也有皋丸,都傻到這份兒上了,您說我能不替他們著急嗎。」
陳教授被胖子說得一愣,只聽胖子又說:「其實住深處想想,也不是他們的錯,我這人唯一的優點就是太愛學習,到國外閒著沒事喜歡研究當地歷史,看看西方新興資本主義是如何取得成功的,他們怎麼能這麼有錢呢?不研究不要緊,這一研究嚇我一跳,敢情倒退二百年,也都是過去開荒地呀。」胖子說得口滑,又想接著侃他對黑非洲的看法。歡迎訪問wap圏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