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驚又喜,又是滿心的疑惑,聽得墓室中鬼音漸漸微弱下來,便立刻把注意力從棺材上移開。繼續去窺探墓室中的動靜,就見墓室中的灰鼠們,正魚貫鑽進墓牆後的暗室,它們就如同受到了催眠一樣,爬得那唐代古屍滿身皆是大小老鼠,唐代貴婦屍身的口部突然張開,從中探出一隻乾枯的爪子,揪住其中攀到頭臉處的一隻老鼠,一把拖進女屍嘴裡。隨著那隻灰鼠「吱吱吱」的絕命慘叫聲,瞬間就從殭屍口中淌出一縷汙黑的老鼠血,只剩了一條鼠尾在它口邊不斷抽搐,鼠尾的抖動越來越是微弱,象是用來計算死亡的鐘擺,無機地搖晃著。
我想起唐代壁畫中在那貴婦舌尖打坐的精瘦老頭,不由得毛骨聳動。在心裡打了個顫,此時不知是誰藏得久了腿腳發麻,或是被那殭屍吞吃老鼠的情形震懾,忍不住挪了挪腿,伸腿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漆棺,發出一聲動靜,墓室友裡燃燒的屍體跟隨著熄滅,眼前一片漆黑,等我再開啟佔(戰)術射燈看時,南斗墓室中只剩下一具燒成焦炭的物女屍骸,墓室暗牆已經閉攏,剛才混亂的群鼠都沒留下一絲蹤跡,好象適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要不是還有孫教授寫在漆棺上的數行字跡,真會使人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心中的駭異之情,久久不能平復。
孫教授長出了一口氣,靠著漆棺坐到地上,對我說道:「剛才在墓室中的是不是肚仙?我緊張得連神經線都快繃斷了……」說罷,他自己反覆唸了幾遍「肚仙」的指迷之語:「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些話都是何所指啊?什麼是武侯藏兵?古墓遺圖又在哪裡?」
我見孫九爺正自揣摩「觀山指迷賦」,現在不好打斷他的思緒,就站起身來向有暗閣的墓牆走去,剛走出一步就被孫教授一把扯住。
孫教授問我道:「胡八一,你去哪?」他不等我回答,又說:「我想我已猜出些眉目了,結合我以前蒐集整理的資料來分析,這段指迷賦應該是說地仙村藏得十分隱蔽,外人絕難尋訪,好象還說古墓的群龍吐水處,遺有地仙所繪的一幅地圖,在棺材樓裡找到生門,就能發現地圖了。你想想……烏羊王地宮有三層墓門,高處有雕刻蒼鱗老龍的瀑布,咱們應當立刻去那裡取出地圖,然後……」
我推開孫教授拽著我的手說:「先不忙著去,這段觀山指迷賦真偽難辨,要是瀑布處有陷阱埋伏,咱們輕易過去豈不要吃大虧?胡爺我得先在這間墓室友裡調查調查。」
孫九爺奇道:「調查?你要弄清那墓牆後邊的古屍是什麼來歷?」我點了點頭:「肚仙之事格外蹊蹺,不看個明白,我終究是不能放心,唐代的殭屍腹中即便真有肚仙,它又怎麼會知道明代的觀山指迷賦?反正早已失傳的鬼音象是貓哭耗子叫,根本不象是人類的動靜,我是連半個字也沒聽清楚,現在要不冒險查個水落石出,今後的行動就要冒更大的風險。」
我心意已決,任憑旁人說出天來也不會更改,下意識地按了按攜行袋裡裝的種種僻邪之物,對胖子和shirley楊一招手:「上吧。」我們三人做此等勾當都是老手了,彼此間的默契也是外人難及,根本無需臨時部署,當即從容地繞過漆棺進了墓室,開啟佔(戰)術射燈走至西側墓牆近前,在牆壁上築籬式地搜尋機關,想要把機關牆重新翻轉開來。
我從左到右,又從上到下摸索了一個來回,不見有什麼機關,石牆厚重,凹凸不平之處頗多,正在我苦於無從著手之際,shirley楊低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你有沒有發覺……孫教授的行為太反常了。」
第四卷第三十一章行屍走肉
我看來,孫九爺的行為從來就沒「正常」過,世上之「名利」二字所累,為了一些虛空的浮名拋家舍業,更是不擇手段地捏造謊言,下作到連他自己的老朋友陳教授都騙了,而且性格偏執,竟然跟個賊偷一樣,在深更半夜裡悄悄翻窗戶溜進博物館,進行所謂的「考古研究」,試問他這種人的行為,能用「正常」來形容嗎?
但shirley楊想說的似乎並不是這些,她不想引起孫教是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剛才大夥在棺材後邊的時候,我看見孫教授從……從他自己的耳朵裡掏出一隻蒼蠅。」
我聞聽此言,險些一頭栽到墓牆上,這廝也太不講衛生了,多少年沒掏過耳朵了?要不就是患有中耳炎,耳道里化了膿發臭,都招蒼蠅了。
shirley楊顯得有些遲疑,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就是,我知道她肯定是發覺了孫九爺有些反常之處,只不過她怕我和胖子對孫教授作出盲目地舉動,在有確鑿證據之前,她還不願把事情挑明瞭。
我想起來孫教授確實患有中耳炎,而且此人常年埋頭工作,向來不修邊幅,也不能因為他不講衛生的原因,就把他從這次行動中開除掉,shirley楊並非是那種挑剔細節的人,既然說出這番話來,舉動確實有異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心中猛然打了個突,轉頭問shirley楊:「你剛說孫九爺耳朵裡的是什麼?古墓裡的食屍蠅?」shirley楊對我輕輕搖了搖頭,適才墓室門前火光昏暗恍惚,不敢輕言確認。
她如此說,我只有當做孫教授身上出現的就是「食屍黑蠅」,在這座被「觀山太保」盜發空了的「烏羊王陵寢」中,凡有屍骸處便有「食屍黑蠅」的蹤跡,包括那些死鼠死蛇,以及水潭裡的死魚,無一例外的都成了黑蠅的食物和產卵地,「食屍黑蠅」不比普通昆蟲,它只接近屍體,孫教授身上為什麼會出現「食屍蠅」?難道他已經死了?一具死屍又如何能夠跟著我們一路進入古墓深處?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中閃過,按「摸金校尉」盜墓發冢所遇「屍變」的觀點來說,死而不化謂之「僵」,死而如生謂之「行」,難道孫九爺竟然是具「行屍」?想到此節,我只覺一股寒意從頭頂順著脊樑直貫足心,下意識地回頭瞅了孫教授一眼。
一看墓室門洞處的孫教授正自盯著我看,他神色如常,在一副古板表情中,帶著幾分略顯神經質的眼神,顯得有些憤世嫉俗,再直觀上使人覺得不太親切,和我在陝西古田縣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我這才把心放下,暗想:「墓室裡陰晦潮溼,生氣龍脈早已經破了,死鼠死蟲所在皆有,漆棺裡的物女屍首也會招來黑蠅,我們和那些古屍屢有接觸,身上難免帶有一些屍氣,怎能只憑一隻食屍黑蠅,就斷定孫九爺就是行屍走肉?」
我心中顛過來倒過去轉了幾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萬里還有個一,「萬一」孫九爺真是「行屍」怎麼辦?「黑驢蹄子」專克殭屍,聽說也能對付「行屍」,據傳「行屍」乃是屍化妖物,說話行為都和活人一樣,卻是專要吃人心肝的魔頭,當年我祖父胡國華就遇上過這種事,凡事就怕先如為主,我腦中有了這個念頭,就總覺得孫教授有問題,就想示意shirley楊和胖子幫我動手放倒他。
shirley楊說:「你千萬別輕舉妄動,也許古墓裡除了.:的飛蟲,我只是想提醒你留意一些,棺材峽中多有古怪,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咱們這次的行動可能不會順利。」
我點了點頭,決定在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孫教授就是屍妖之前,暫且耐住性子先不發難,有「摸金校尉」的「黑驢蹄子」在手,但有兇險也當可確保眾人全身而退,我怕他怎地?
這時孫教授在墓室門前催促我們:「怎麼樣?找到什麼了沒有?我估計那肚仙可能是種幻術,在南斗墓室中燃燒物女屍體就會現形,在古代確實有利用焚香催眠的方術,恐怕這間墓室裡未必真有什麼腹藏肚仙的唐朝殭屍。」
我聞言一怔,覺得此事之奇實難思量,對孫教授說:「以前的古墓有種防盜手段,是在墓室裡的油燈、蠟燭、清水、美酒、丹藥之中,藏以毒藥或蜃霧迷香,一觸即發,可使人遭受圓光制幻,封師古竟然能將觀山指迷賦用障眼法般的幻術藏在墓室裡?是怎麼做到的?」
孫教授說:「那夥觀山盜墓的術士,其所作所為多不是常人所想,我要是知道其中奧秘,直接就奔地仙村裡去取周天卦圖了,還跟你們在這空空的地宮裡亂轉什麼?」
我和胖
,見最下層的南斗墓室裡找不到什麼線索,就只得按提議,前往古墓最高處的「群龍吐水」之處,「烏羊王古墓」主從疊壓,墓室眾多,廊道曲折,但格局不離風水古法,是以星宿星斗方位排列,我帶著眾人穿行其中,並不擔心迷失路徑。
所有的墓道都要穿過墓主的「槨殿」,走到中層槨殿之時,只見巨石砌成的冥殿內,也是一片混亂,石奴石獸倒了滿地,墓牆上至今還留有鑿取金珠的痕跡,殿中一口碩大的石槨,槨壁上浮雕著巍峨險峻的山川,數重棺槨命蓋已被揭開翻在一旁,裡面的屍首明器全都不見了。
胖子還不死心,打著手電筒拿工兵鏟在裡面來劃拉:「這夥觀山倒斗的孫子,搞起三光政策來比日本鬼子還狠,連點渣子都不給咱留下……」
我對孫九爺說:「整座陵墓幾乎都是空的,按照那些民間傳說,當年地仙封師古是帶了上萬人進入古墓躲避兵災,人過一萬如山如海,那麼多人都藏哪去了?」
孫教授苦思片刻,才說:「棺材峽中有許多巫鹽礦洞遺址,山裡的洞窟極多,想來地仙村是在烏羊王地宮附近的某處洞窟裡,咱們想找到它的位置還是要依靠觀山指迷賦,除此以外應該沒別的辦法好想了。」
孫教授認為「觀山指迷賦」這條線索非常重要,他在勞改農場的朋友封團長,也未必知道此賦全篇,因為這一路走下來,從隧道入口處的無名屍體處,直到「無影仙橋」以及「觀山神筆」,最後是墓室裡的「肚仙」,每一處都藏有一段「觀山指迷」的暗示,地仙封師古這樣做,肯定是出於擔心洩露墓中機密的考量,可謂是「處心積慮、謀劃深遠」。
現在從肚仙處尋得的這段「觀山指迷賦」,應當是關鍵之中的關鍵,「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段暗示,好似玄機深妙,教人無從揣摩。
我們對「觀山指迷賦」之言完全難以理解,只好商議著臨到近前再做計較,而且我還十分懷疑,假如是孫九爺聽差了其中內容,一字只差,可就是謬之千里了,到了古墓群龍吐水之處,會不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等著我們?
這時么妹兒給我們提供了一些非常寶貴的資訊,她說「蜂窩山」裡的手藝人,專做「機簧、銷器、轉芯鑼絲、八寶暗軸」,甚至可以設計一些構思絕妙的城防工事,所以這一行裡的人,最起碼都要具備「扎樓墨師」的本領,還要懂「五行八卦」的生克變化之理。
「蜂窩山」中歷來都有兩位祖師爺,一位扎樓的老祖宗「魯班爺」,另一位是設計「木牛流馬」的諸葛武侯。
「蜂匣子」裡有一本壓箱子底的秘籍,叫做「武候藏兵圖」,可以按圖打造木人木牛,機括原理類似於做運輸糧草的「木牛流馬」,不過都是藏兵圖裡的機簧銷器,全部是殺人用的機關,按照古陣法生克之道排列埋設,根據地形地勢的變化,可以築樓藏兵,亦可起牆藏兵,最是神妙無方。
可正因為這套機關圖譜是「蜂窩山」裡的「鎮山之寶」,所以流傳不廣,在宋元之際就已失傳了,世上再也沒有人會打造「武侯藏兵樓」,么妹兒聽孫九爺反覆唸叨「武候藏兵」,就將此事相告,也許「觀山指迷賦」中提及的「武侯藏兵」,就是那種神秘無比的殺人機關,因為「觀山指迷賦」後文也提到了「生門」。
「蜂窩山」的李老掌櫃曾給么妹兒講起過,「武侯藏兵圖」中必有一個機關總樞為「井」,不把它的「樞井」拆除掉,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機關陷阱下斃命,此「井」必在生門當中,但井有「明、暗」之分,如果是暗井,就很難尋到,而且根據不同的構造設計,只有掌握機關圖的人,才知道真正的「生門」所在。
「觀山指迷賦」最後這句「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大概就是指「暗井」方位,但以么妹兒所知所學,就完全不知「兩萬四千,百單有七」之語是何所云了,並非是「蜂匣口訣」中的內容,即便換了李老掌櫃在此,也多是半猜解不出。
我想起卸嶺盜魁陳瞎子,曾在民國年間大破瓶山機關城,按他所述那座「甕城」應是屬於「明井」銷器,在倒鬥行裡,常有在古墓王陵中遇到藏兵樓陷阱送命的盜墓者,但真正見過實物的人應該很少很少。
明代「觀山太保」專盜古冢,保不準就從哪做山陵裡,挖出這麼一套「武侯藏兵圖」的機關,藏在「烏羊王地宮」裡作為地仙村的一道奪命屏障,不解開「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的暗示,怕是過不了這道「門坎」。
眾人面面相覷,你
,我看看你,都對此束手無策,連「蜂窩山」裡的行,更別說我們「摸金校尉」了,這隔行如隔山,一時半會兒哪想得出什麼良策?
我給眾人提氣說,我這輩子從沒遇到過象「地仙村」一般藏匿如此之深的古墓,在我看來,那位「觀山太保」的首領封師古,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倘若用正常人的思維,絕難猜想出他的用意,可還有一說,沸#&騰*&文#學收藏毛主席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只要地仙古墓裡真有「丹鼎」一類的稀世珍寶,也不枉咱們經歷這許多周折艱險,此刻還不知地仙的藏兵圖如何佈置,是樓?是城?還是別的什麼?但也別太過擔憂,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先去實地勘察一番,咱未必就找不出對策。
孫九爺卻皺眉道:「說是這麼說,眼前這番周折怕是不小,不能想得太樂觀了……」說著話,他就踏著墓道里的石階向槨殿上層走去。
我擔心孫教授走得太快脫了隊,當即向其餘三人一招手,在他後面緊緊跟上,上行的墓道階梯下臨積水,走在上面可以聽見水聲四濺,四周多處都有暗泉穿過古墓,墓中取的果然是水龍之脈,這時我覺得耳邊嗡嗡有聲,原來又有幾隻黑蠅在我們身邊打轉。
我急忙揮手驅趕,在頭頂戰術射燈的光束晃動中,正見到孫九爺後頸上趴著一隻黑蠅,食屍蠅身上的熒光好似微弱的鬼火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