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話雖如此說,但我們這夥人勢單立薄,又何從提防?棺材山地仙墓實現是棘手無比,層層裹住山體的九死驚陵甲、數以萬計的棺材蟲,以及玉窟中忽隱忽現的屍仙,隨便哪一樣都足以令人焦頭爛額了。眼下眾人連自保都難,至於揚言要收拾掉地仙封師古,恐怕也僅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可當前所面臨的處境,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內在外在的種種因素,都迫使我們不得不前往欞星殿最深處,而且途中幾乎不容喘息。眾人只好強行壓制住內心的彷徨,穿過狹長低矮的墓道,盡頭處是一道圓拱形的耳門。裡面是深陷在盤古脈山腹中的天然玉窟,潮氣很濃,隱隱有股血臭撲鼻。有條極寬極長的古杉木化石臺階,白練般聳立在門後,望去猶如一道天梯,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上方殿堂,但只看眼前的長階規模,也知必定非同小可。
我對眾人說,看這陣勢,石梯最高處多半就是欞星殿了,提前把傢伙都準備好,但誰也別輕舉妄動,都聽我號令行事。說罷從攜行袋裡掏出歸墟古鏡來,打了個十字襻,把銅鏡當中護心鏡一般綁在胸前,剩餘的一罐火油也開了封塞在包裡。
胖子身上有連珠快弩和工兵鏟,另外還有條用登山繩臨時充當的捆屍索,其餘三人也各自抄了器械在手,拔足登梯上行。在射燈的光束中,可以看到古杉石化後質地如玉,晶瑩光潤,紋理雄奇異常,被光線一照,好似冷月射目,銀波翻滾。
胖子看得歎為觀止,問我們說:「咱這些年也算沒少長見識了,進過不少大墓山陵,沒想到在這才知道什麼叫大開眼界。那封師古一個老地主頭子能有幾斤幾兩?造得出這麼壯闊宏偉的欞星寶殿?單瞧這臺階,隨便鑿下來一塊多半也能換臺彩色電視機。」
我也覺得驚歎不已,對胖子說:「劍杉的化石在崑崙山裡也有,可我最大也只見過巴掌大的樹皮,可看欞星門規模不大,和座土地廟似的,與明代尋常王公貴州的墳墓相差不多,怎麼內殿卻又如此壯麗?」
shirley楊說:「這些上古化石表面鍥刻了許多星魚古篆,可能都是烏羊王時期的遺蹟,並不是觀山太保所造。」
這時孫九爺也發現了石階上的古老符號,停下來看了幾行,似乎看出了什麼奧妙,連連點頭,又爬上一步,去看另一層石階表面的古篆。
我問他這上面刻的鬼畫符是什麼意思,莫非就是龍骨天書不成?孫九爺道:「你成天就想著周天卦圖,卻是捨本逐末了。古代文字遠遠比卦數的秘密更深,咱們的文明歷史得以代代相傳,還不全是憑著老祖宗造出的這幾個字來?不論你是傳經講道,還是齊家治國平天下,哪樣用不著它?以前總有領導指責我研究古文字的工作沒有意義,真是鼠目寸光。」
我聽得好不耐煩,也不看現在什麼時候,還講這些舊道學?下在催他趕快進殿盜墓,孫九爺卻說:「別急,這些古杉化石上的星魚跡很不一般,確實是烏羊王時期的古老遺存,大概移山巫陵王的真面目就記載在其中了。」
孫九爺就古杉化石乇成的石階,應該在很久以前就有了,看古篆中記載的內容,似乎是埋在棺材山盤古神脈中的告祭碑。所謂的烏羊王,以及移山巫陵王,包括那烏羊王開山引河之事,都是後世流傳於民間的古老傳說,不可盡信。其實那個無頭之王的真實身份,應該是巫楚文化中的一代大巫。巴蜀之地受巫楚文化影響極深,又自成一體,沒有君王之稱,大巫者也就相當於掌管軍政大權的一國之主,週末蜀王開明氏正是其後裔。
盤古屍脈中的玉窟,正是巫邪、占星、喪葬等文化的發源之地,此地山形如屍骨、暗泉似血,是條獨一無二的風水寶脈。可異棺材山晨的地脈生氣早在巫陵王時期便已枯死,只留下滿山滿谷的懸棺和玉璧,以及在玉窟中的告祭碑、祭葬殿等千年遺蹟。
由於古杉化石堆積的告祭碑規模巨大,其中的星魚古篆農牧民不可數,孫教授也沒辦法一一辨認,只看了極小的一部分,加上先前所見所聞稍一揣摩,便得到了這些資訊。可能觀山太保封師古窮盡心知造了地仙村陰陽二宅,就是為了使這條神脈復甦,盤古脈玉窟中的古蹟,也被他改築了脫胎換骨的欞星殿。孫九爺斷言,如果再蒐集更多線索,也許就找出封師古化仙的秘密,因為他發現碑上祭山的密文中,反覆提及了盤古脈中有「靈物」在幽冥中出現,很可能正是封師古當初發現的屍仙。
但我們的光源有限,已經不能維持太久,古墓裡又不是閒庭信步之地,哪容得慢慢尋找,只好不在理會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古篆碑文,徑去長階盡頭尋找地仙棺槨。誰知到了高處,往上抬眼一看,眾人皆出乎意料,心中又涼了多半截,誰都沒有想到所謂的欞星殿會是這樣,神仙也找不出他封師古藏在哪裡了。
第四卷第五十二章萬分之一
在玉杉堆砌而成的天梯盡頭,不是飛簷斗拱的冥殿,而是玉脈天然生就四面牆壁,形如城闕,宛然一座大宮,壁間有個宮門,裡面是一片片由灰褐色靈星巖構成的群葬墓室,規模應該與地仙村陰陽二宅相近。
近似房舍的靈星岩石柱群,是存在於棺材山地底的天然奇觀,其形勢高低起伏,參差錯落,像是倒塌錯亂的城中民居,被玉石城牆所攔,與外界隔絕,僅有一道門洞連線告祭碑,也許欞星殿的名稱來源於此。
欞星殿地宮正處於屍形山肚腹內的玉髓岩層裡,它是裹在盤古脈內部的一處巨大玉窟,恰似被掏空了的人體內藏有一具玉匣。這類靈星巖地貌多見於深山絕谷,有些像海島上的玄武岩,中國江蘇六合縣柱子山就與之十分相似。也許棺材峽在億萬年前經歷過滄海桑田的鉅變,才會在山腹中出現如此奇異壯觀的岩層。
但就我所知,地下靈星岩層可以是海蝕形成,更有可能是經由風水地氣
剝蝕而生。這天地間本就有陰陽二氣,自混沌中化為五行,五行之氣在天為象、在地為行,鬼斧神工的造化奧妙之處令常人難以想象。
眾人走進玉宮洞門,就近處粗略一看,只見其中儼然有街道房舍,靈星巖柱間的無數縫隙,都被當作了一處處的天然墓室,幾乎每個巖穴中都有一具屍體盤膝而坐,全是身著明時衣冠,男女老幼皆有,手中各自捧著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
我們站在告祭碑的最高處,身上射燈和手電筒的照明範圍,最多見到眼前三十米的區域,僅在目中所及,便已有數十個巖穴墓是。遠處是羅?的鬼火閃爍不定(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以磷火出現的數量和規模推測,盤古屍脈中還不知會有多少這樣的奇巖墓穴。
孫九爺接連看了幾處墓室,不僅面露難色,他對我們說:「(大概有四個字看不清楚,暈死)雖然在地底應羅棋佈,按葬制卻屬於巖隙形懸藏墓室,而且裡面的屍體(看不清)沒有棺槨裝殮,根本不合常理。你們看死者懷中皆抱燈盞,應該是替亡靈在陰間因錄用的,肯定是活殉坐化在此,還盼著底線得到後把他們靈魂(看不清,我猜得)從陰曹地府裡溝回來,在藉著自己藏在棺材山裡尚未孵化的形骸成仙。」(這一段有些很不清楚,我只能邊打邊猜,對不起各位了)
shirley楊說:「地仙封師古蠱惑了成千上萬的人金山陪葬,這麼一大片靈星巖猶如墓穴的森林,少說也有幾萬間墓室,排列得毫無規律,看起來都沒有太大的區別,要是封師古藏身其中,誰能找得到他?」
孫九爺道:「找不到也得找啊。血霧入地之時,封師古就會帶著群仙出山,此事聽起來雖然不可思議,可封師古是個不出世的奇人,他窺盡陰陽之理,漏窮鬼神之機,既然算定了死後還要入世度人,必定要釀出一場大禍來。」
我問孫九爺:「封師古好歹是你封家先人,怎麼你左一個禍害,右一個禍害,就認定了他成仙后專要害人?萬一他跟耶穌似的那麼有愛心,咱這趟豈不是白忙活了?」
孫九爺說:「你小子別胡說,欺師滅祖的事誰願意做?只因在中國古代度煉成仙的傳說中,唯有屍仙最為可怕,尋常吞丹服藥的愚男痴女多屍鬼迷心竅,都是求得死後羽化尸解,那些人死了也只不過害死自己一個人。可屍仙是指人死之後,陰魂不散,屍身不朽,在冥冥之中渡過數重劫數,一縷陰魂再次還屍成仙,造的是殺劫,死在他手中的人越多,他的道行就越大。這些度仙煉屍的邪法絕非正道,所以當年封師岐才為此於封師古反目成仇,留下這場幾百年的積怨。」
除了么妹兒對孫九爺的話格外信服之外,我們其餘三人都對此不屑一顧,但話確是兩說著,地仙墓欞星殿外的情形都是眾人親眼所見,至於那種能夠在牆壁裡穿梭遊走的生物是什麼,我們誰也說不清楚,天曉得封師古是不是真的掌握了什麼秘密,可以讓他死後憑屍還魂,萬一真應了此人先前所言,將它放出山去,必定有無辜生靈遭害。
眾人念及封師古奇思妙想的種種厲害,都不覺得不論真假,得想辦法將地仙找出來以絕後患,但要想在一時半刻之間,從成千上萬個相似的墓穴裡,找出地仙封師古的屍體,卻又談何容易?
孫九爺催促我我說:「胡八一,你身具摸金秘術,在倒鬥行裡那可是一等一的絕學,你倒是快點想出個法子出來。」可說完他又有隱憂,想那地仙封師古不僅精通奇門異術,更是深謀遠慮,其心機之深,在幾百年後都教人心底發怵。他留下的《觀山指迷賦》,無非是想利用後人除掉屍仙的念頭,將他們誑進棺材山,使生人的陽氣引發血霧降下。封師歧這一脈的後人,幾百年來搭上不少心血和人命,其實都是受了地仙的利用,也保不準眾人一旦找到封師古的遺蛻屍骸,反倒會助其成事,萬一釀成大錯,後果必然不堪設想。
我對我對孫九爺說:「這內外兩面的理都讓您給說了,我是沒什麼可說的了,反正已經進了地仙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要我看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先想辦法找出封師古的墓室來再做理會,這時候就得拿出一條道走到黑的勁頭來,別想太多了。」
其餘幾人均覺得我言之有理,如今棺材山已被九死驚陵甲困住,即便想逃也是插翅難飛,眼下只能憑著直接行事。至於地仙村群仙最終的結果,會不會真如封師古所預計的一般重見天日,就只好交給老天爺來考慮了。
我們雖是決心豁出去了找出地仙,將其毀屍滅跡,可無數墓室排列的恰似滿天星斗,要在高低錯落的靈星巖中找出地仙墓室的所在,實在是難於上青天的勾當,完全無從下手。眾人無計可施,只好走入巖穴叢中,逐步摸排,緩緩向著深處搜尋。
胖子自作聰明,對我說:「老胡,我倒有一絕招,咱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點把火,把靈星巖裡的墓穴都燒了,封師古這老地主頭子就算藏的再深,也躲不過咱的火攻,這可是折的,叫做火燒連營。」
我搖頭道:「王司令我看你是以前聰明現在糊塗了。玉窟裡的靈星岩層潮氣極重,許多縫隙裡都有血泉滲出,燒不起大火來,即便使用火油,也只能一次焚燬一處墓室裡的屍體,想把眼前這上萬間石室墓穴全部燒掉,除非是投擲凝固汽油彈。凝固汽油彈能把石油都燒著了,要燒燬棺材山也不是什麼難事,可咱們眼下的裝備還不如民兵,你就別他孃的異想天開了。」
這時地底忽然傳來一陣顫動,彷彿是地動山搖,眾人叫聲不好,急忙翻身躲進身邊的巖穴,只見連墓室中的屍體都跟著搖晃。這片靈星巖墓地應該是位於地仙村的下方,頭頂上的玉層發出破碎的聲音,如果隨著方才這一陣地顫,玉窟與地仙村陰宅間出現裂縫,立刻就會有成群的棺材蟲湧進來。
我抬頭向上看去,卻是黑茫茫的根本看不到什麼,但僅聽動靜也知道出大事。那陣顫動並不是地震,而是地底的九死驚陵甲將棺材山越纏越緊,只消再這麼一兩次地顫,盤古脈怕是要就此坍塌破碎了,眼看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前身後困厄重重,眾人不免心中更是焦躁不安,就算找到地仙屍體,恐怕也逃脫不了死神的追逐,不是被活埋在千米高山之下,就是被驚陵甲吸進血髓而亡。
等到地顫過後,shirly楊到我身旁來說:「這麼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一來能源所剩有限,失去光源之後就得點蠟燭照明瞭。二來周圍的驚陵甲隨時可能穿破岩層鑽進山裡,留給咱們的時間應該不多了。你看這些靈星巖上都有古拉的星宿星斗標記,說不定和天星排列之理有關,你懂得天星風水秘術,何不從此處入手,想個直搗黃龍的法子。」
我說不是我不著急,墓室的星符我也見到了,可咱們的照明範圍有限,觀天星又不同於尋地脈,看不到全貌就談不上使用天星風水秘術來分金定穴,明知封師古有可能藏在星圖「司鬥」之位,卻也對它束手無策。
其實還有個苦衷我沒對她說明,天星風水秘術乃是分金定穴中最深奧的一部分內容,我不過是一知半解,還遠遠未到通曉運用的程度,當初去新疆沙漠尋找精絕古城,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並沒有到天星風水秘術的精深之術,但這事我始終沒好意思告訴shirly楊。
孫九爺出主意說:「既然是大海撈針之舉,還不如分頭行事,大夥分頭來找,說不定還能找得快一點。」
我微一沉吟,心想:「孫九爺身上有屍變之兆,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我們的視線。給封師古陪葬的這些死者,死狀極為詭異,說不定隨時還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情況;而且么妹兒沒有倒鬥經驗,還不能讓她獨當一面,眾人一旦分散開來,在黑暗中難以呼應,就算找到地仙藏屍的墓室,恐怕也沒辦法應付,但聚攏起來又無法擴大搜尋範圍,這卻如何是好?」
這是我也不知是煙癮發作,還是神經線繃得太久了,腦子裡就像一團漿糊,便想點根香菸來提提神,一摸口袋,碰到了掛在心口前的歸墟古鏡,心念一動:「怎麼就忘了此物?」我顧不上掏煙了,趕緊摘下銅鏡來,若想萬里挑一找出地仙的墓室,非從歸墟古鏡上著手不可,這是個觀盤辨局的古法。
我此刻來不及對眾人多做解釋,只讓他們緊緊跟在我身後,當即就點了根鮫油蠟燭頭託在鏡上。古墓中陰氣沉重,燭光也是陰鬱不明,歸墟古鏡的背面有數百條銅匭,合著周天之數,那慘淡的燭光照在鏡背,就見古鏡中殘存的龍氣自青銅禮浮動出現,銅質中氤氳的生氣似有若無,彷彿是殘陽下的一線冰屑,隨時都可能消散殆盡。
這照燭問鏡之術,是《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近似傳說的一個古法,由於海銅稀有,自古極少有人真正用過,這個辦法並非卜卦佔象,而是利用了佔氣之理,在地脈中分金定穴。一條龍脈並非處處皆吉,藏風聚水的金穴可能僅有一枚金錢大小,而整條地脈的形勢卻發於其中,尋找這個金井玉穴,就是分金定穴的精髓。如果說尋龍訣所找的地脈是一條線或者一個面,分金定穴則是專為確定線和麵之中的具體某一個點。
歸墟卦鏡中的龍氣即將消散,時間極為寶貴,我一邊觀察鏡背銅性變化,一邊加快移動腳步。棺材山盤古脈中遍地都有星斗標記,說明此地暗合星理,按照地仙封師古的本事,必定將陵區內司鬥掌曜的星主之地據為己有,作為死後的藏真之地。
我把那面歸墟古鏡當作佔氣的青銅羅盤,跟隨著鏡中燭影的變化,在靈星巖亂石堆砌的階段中轉了一陣,最後終於把目標鎖定在一片峻峭的危巖之下。這時銅鏡中的最後一絲海氣終於耗盡,由南海龍火淬鍊而成的銅鏡,轉眼間就成為了一件失去靈魂的普通古物。
我心中怦怦亂跳,暗叫一聲僥倖。面前這塊靈星巖上有四件墓室,其中一個就是盤古脈中無窮屍氣發源的所在,倘若地仙封師古真是窺盡鬼神之機的高人,他就一定會藏身與此等候煉屍成仙,於是眾人各抄器械,當即就要進去搜尋。
孫九爺見銅鏡中海氣已絕,臉色更為難看了,擔憂地說:「這回完了,先前還指望古鏡鎮屍辟邪,現在可倒好,歸墟青銅完全失去了銅魂銅魄,也不知還能不能鎮伏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