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們別胡說八道,常言說夢是心頭想,主不得什麼吉凶禍福,可能是我最近太多掛念多玲的事情,才做了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噩夢,說著便將夢中所見給眾人講了一遍。
眾人聽了都有種不祥的預感,恐怕多玲的命是保不住了,雖覺得對不起船老大阮黑臨終所託,但我們也已竭盡所能,終歸沒有找到千年古屍的內丹,多玲最後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們說起多玲竟是中了自己親生父親所下的降頭邪術,真是造化弄人、天意難料,但南海事件歸根結底,還是孫九爺的責任,最近這麼多天,一直沒有得到他的半點音訊,也不知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推測孫九爺不會離開清溪地區,畢竟這是他的祖籍,他父兄的屍體也都留在這了,於是我打算等傷勢稍稍恢復了,就立刻再次進棺材峽找他。
我們正商議如何尋找孫九爺,突然從窗外扔進一個包裹,裡面的東西似乎並不沉重,「啪」的一聲輕響就落在了地上,胖子立刻起身去看窗外。這縣城裡有新老兩片城區,衛生院位於古城邊緣,人口並不
稠密,這時正值仲夏,空氣潮溼悶熱,也晚間雖是點了蚊香,可病房裡的窗戶仍然開著以圖涼爽,外邊僅有零零星星的幾盞街燈兩者,並不見半個人應。胖子只好先把窗子關上,以防會有意外發生。
shirley楊撿起包裹,開啟來一看,見裡面包著幾束奇形怪狀的野草,並有一沓信紙,那枚無眼的青銅龍符也赫然裹在其中。他拿過來交給我說:「應該是孫九爺讓巴山猿狖潛入縣城給咱們送了封信。你看看這信中都寫了些什麼。」
我急於一看究竟,連忙展開信紙,邊看邊讀給其餘三人,新式孫九爺親手所寫,落款署著他的本名「封學武」,洋洋灑灑的篇幅不斷,大抵是說他自覺愧對眾人,沒面目再來相見,但這次在棺材山地仙村倒鬥之事,全仗摸金校尉相助,雖然可能後會無期,但有許多事不得不做個交代。
孫九爺在信中說自己這輩子從來沒自在過,心中始終壓著一座大山,家門出身以及種種的內因外因,使得他連個能說心腹事的朋友都沒有,唯一可以信任的,也僅僅是藏在棺材峽裡的那頭巴山猿狖,可這位老夥計雖然絕對忠誠可信,又頗具靈性,但總歸不能口吐人言,就像是一部以狼狗為主覺得羅馬尼亞電影,它永遠都是個「沉默的朋友」。
久而久之,就養成了孫九爺陰沉冷酷的性格,在他的世界觀中,除了觀山封加的事情,普天下再沒第二件大事可言。由於地仙村古墓外圍埋有九死驚陵甲,所以只有在十二年一遇的地鼠年某幾天中,趁著驚陵甲蟄伏休眠之際,外邊的人才能有機會進入棺材山,所以封師岐的後人屢屢錯失良機,封團長就是因為途中染病錯過了日期,一是怒火攻心,竟致雙腿癱瘓,,才死在了九宮縭虎鎖前。
孫九爺眼見家門人丁凋零,如果在今年夏天還不能找到入口,恐怕就終生無望了。經過多年處心積慮的籌劃安排,終於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謀劃雖然周密,畢竟不能未卜先知,自從進入棺材峽開始,還是發哼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本來孫九爺掌握了真正的《觀山指迷賦》,只是擔心摸金校尉甩了他單幹,所以始終加以隱瞞,事先做了幾個局,讓眾人在不同地點一段一段接觸真真假假的資訊,再加上點苦肉計,以便混淆視聽,到關鍵時刻再由他一一點破。其實在那段觀山指迷的真正暗語中,已經包含了如何開啟九宮縭虎鎖的資訊,唯一所礙便是拼接瓷屏風水地圖的碎片,但蜂窩山的傳人半路加入探險隊,是他始料不及的,好多已經佈置好的計劃,不得不臨時更改,一直局面逐漸混亂失控。
最令孫九爺意想不到的,是在金絲雨燕組成的嚇魂橋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它本意是藉著峽谷中埋伏的金甲茅仙,來分散眾人的注意力,然後再點出生路,從化石瀑布下到木樑上逃脫。
之所以如此佈置,是因為下了這條峽谷不久,就要進入烏羊王地宮了,在此之前,他需要給自己的身體做個「手術」,觀山封家憑盜發古時隱士懸棺發跡,從中發現了許多早已失傳前年的巫法邪術。
其中有一門,是以骨針刺腦,據說可以使人體的三昧真火熄滅,因為活人身上都有三盞燈,是活人陽氣的象徵。這三盞***的明暗,預示著本主氣運品德的衰旺,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只有鬼魂和殭屍能夠看到,從後腦對準穴位刺入骨針,就可以滅了這三盞命燈,盜墓之事便能避開「遇鬼詐屍」之事,但用了此術,絕不可對旁人說明,只能自己心裡知道,一旦說出去,馬上魂飛魄散,死後連鬼都做不成。
這種邪術源於古巴古蜀之地,實際上是針灸刺穴的前身,巫楚文明遺留下的壁畫巖畫裡,就曾詳細描述這類似的情形。巫者施展妖術,被骨針刺倒的人,就會如鬼附體,上刀山過火海,渾然不知疼痛,因為骨針所刺穴位,正是腦中司掌疼痛感知的神經中樞,古代人不明白其中奧秘,便以為是巫邪之術。
可孫九爺在化石瀑布的龍門前,對事態發展失去了控制,落到木樑上的時候被撞了頭,剛刺入腦中的骨針就不知跑到哪去了,可能全部沒入後腦了,也可能在混亂中掉在什麼地方了。在進入烏羊王地宮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神經逐漸麻木,身上被屍蟲啃咬,竟然絲毫沒有感覺,但無可挽回,恐怕在有生之年都要做一具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了,而且一旦緊張激動過度,他就會覺得全身血脈賁張,估計隨時都可能血管爆裂而亡。
孫九爺心堅如鐵,事情已經出了,就只好認命自安,並沒有過多埋怨。他生性冷漠,對別人和自己的生命看的極輕,但他當時也只計劃獨自一人進入地仙村,仗著滅了三盞命燈,又有歸虛青銅鏡辟邪,一旦找到地仙墓,應當足能應付。
誰知陰差陽錯,他身上屍變的跡象,引起了眾人的懷疑,所以提前敗露了身份,為了趕在九死驚陵甲封鎖棺材山之前進入地仙村,明知進了棺材山便是有去無回,也只好再出詭計,讓眾人一同前往。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早已超出了孫九爺所能想象預計的範疇,更想不到他的所作所為,都被地仙封師古生前推算了出來,不由得心念具灰,滿以為墓中屍仙必然逃出山外,要引出一場大規模的瘟疫,不管在災難中死掉多少人,最後的孽業都算是由他引發,到了九泉之下也愧對列祖列宗,精神狀態給予崩潰。
誰知道最後山窮水盡峰迴路轉,這可能也正是老天爺有眼之處,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僅是咱們進山倒斗的這夥人,就連地仙封師古都上了烏羊王古墓守陵者的惡當,可以說觀山太保和摸金校尉,都沒有那些守護著棺材山秘密的巫邪遺民心計深刻狠毒,細想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刑徒們死前推演出來的天兆,使棺材山在離開地底後終於被雷火焚燬,地仙村裡的死人都被燒得連灰都沒剩下,似乎這一切都在冥冥中早已註定了,人世間的一切痴心妄想,都只不過是場過眼的雲煙。
孫九爺當時從峭壁上摔下,落在了棺材山的死人堆裡,黑暗中僥倖沒有撞在石頭上摔得粉身碎骨,隨後峽谷中雷鳴電閃,地仙村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非人非鬼的孫九爺得以避過霹靂閃電,又被循聲前來的巴漢猿狖所救,在瓢潑大雨中翻上峭壁遠遠逃走。
隨後他在信中提到,歸虛青銅鏡是古之重寶,切不可因為銅氣消散就此遺失。在北京西城的一處院落中,有口早已廢棄的枯水井,那裡面藏著一些東西,可以按信中標繪的地圖尋到位置挖掘出來,然後把此物與青銅古鏡鏡背的卦圖相輔,說不定可以找到失傳已久的周天老卦。
第四卷第六十四章千年長生草
孫九爺世家出身,雖然他祖上大明觀山太保手藝十成裡未學夠一成,但也算自幼識得各種蟲魚大篆、蝸星古符,被從果園溝勞改農場釋放出來之後,恢復了工作,常年研究夏商周時期的龍骨天書,這幾年接觸了大量骨甲和青銅器上的銘文。不過他的心思卻沒放在工作上,而且由於不能處理好人際關係,導致孫九爺常年被一些權威人士打壓,從來沒有出頭的機會。
所以孫九爺雖然取得了一些成果,卻都遲遲沒有彙報上去,而是私自藏匿起來研究,日積月累,已然是規模可觀。所謂周天老卦,乃是陰陽之樞紐、天地之軌跡,絕不是憑著零零星星的卦圖和古篆,就能輕易全面破解。
自從得了歸墟青銅鏡之後,孫九爺發現古鏡背面的銅匭卦圖奧妙無窮,要是能假以時日,結合他對周天老卦的研究成果,也許可以使絕跡的周天全卦重現於世。
但比起失傳幾千年的周天老卦來,孫九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十二年一遇的地鼠年將至,地仙村古墓之事已經刻不容緩,容不得他再耗費上七八年研究十六字天卦,當時又打算帶著古鏡進墓鎮屍,就只好把研究資料和他所收集的卦圖、卦象,都一併埋葬在枯井底的隧道里。
1971年全國上下備戰備荒,廣泛開展深挖洞廣積糧運動,當時北京也對地下人防工程進行了擴建,那口藏東西的枯井,就通著一段封閉廢棄的地下隧道。孫九爺在信中畫了個簡圖,標明瞭位置和各個入口,他希望我們可以回北京把東西挖出來,將來若有機緣,或許可以掌握全篇周天老卦,這就算是他的一種補償和報答了。
隨後他又在信中說,同信送來幾樣東西,一是失落在棺材峽的青銅龍符,地仙村古墓遭雷火焚燒擊毀,可能是龍符中海氣太盛,也可能是棺材山盤古脈風水理氣變動太大有關,但無論如何,從北京帶來的這兩符一鏡三件歸墟青銅古器,終歸得以完好無損。
另外棺材山為古時巫邪祭鬼之禁地,其中陰腐之氣格外沉重,屍頭脈處的烏羊王古墓,也屬此類,雖然有防毒面具保護,可難保周全,裸露的肌膚也會沾染陰晦腐化的氣息,所以眾人身上都會陸續出現黑斑淤痕,隨後還會嘔血咳黑痰,雖不致命,但時間久了,還是會在體內留下難以拔除的病根。
所以同信送上幾株九死換魂草,學名叫卷柏,此物專門生於深上窮谷之地,在水土養分不足的時候,就會枯萎假死,所有細胞的新陳代謝全部停止,但不久之後又能回魂重生,所以才得名九死還魂草,在民間也有稱其為「長生不死草」或「千年草」,外用可當做金瘡藥,內服能化淤散毒,消解深入骨髓的陰沉腐朽之氣。
到縣城中藥鋪裡,可買到化痰的鱷魚肉乾等幾味中藥,將全株長生不死草焚化為灰,混合後連續服用三天,就能徹底根除。以前棺材峽絕壁上生長著許多這種前年長生草,皆是九須九葉,不同於尋常卷柏,但現在已經不太容易見到了,這幾株草藥雖少,卻足夠五六個人服用。
孫九爺在信中最後說道,現在咱們彼此之前的帳算是扯平了,我對外界事情再無掛慮,而且骨針刺腦後神魂將散,死後怕是連鬼都做不得了。現下剩餘時日無多,在安葬了父兄屍體之後,就打算留在棺材峽裡等死了,再也不想與外人相見,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屍骨已寒,被巴山猿猴埋葬在某個秘密的所在了。這棺材峽內全是崇山峻嶺,峭壁縱橫,就算藏他個十幾萬大軍,也根本無蹤可尋,所以你們就不要再白費心機進山來找我了,也請你們務必不要對任何人洩露我的事情。
我們讀過巴山蜀猿送來的這封書信,心裡邊多是半信半疑,自從經歷過地仙村古墓事件,眾人對孫九爺的看法都有了顛覆性的改觀,以前覺得此人,不過是一個私心較重、脾氣古板倔強、性格偏激、不近人情的古文字專家,可事後看來,這孫老九不僅身世特殊,而且非常善於隱藏自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正所謂大象無形、大智若愚,不知是否與他祖上是觀山太保有關,其行事作為完全無跡可尋,神仙也猜不透他。
我們自負見識廣閱歷不凡,卻都著了他的道,在進入棺材山以前,竟然誰都沒能識破他的偽裝,正如《厚黑學》提到「心黑而無色、臉厚而無形,」肉眼凡胎誰看得透他?這就是孫九爺為其常人所不及的高明之處。
如果都像港農明叔似的,雖然看似精明狡猾,可境界太低,還沒說話就讓人知道不值得信賴,如此誰還信他?但凡懂些事故的,都不可能被明叔這路人矇住,我看與那位深藏不露的孫九爺相比,小諸葛明叔簡直都能算是一個實在人了。
么妹兒是本地山裡人,識得藥草習性,她說生長在棺材峽的九死還魂草幾近絕跡,這幾株草極是難得,確實可以化解腐毒。我仍不放心,又在縣城裡找了個老中醫,問清了藥方中君臣之理沒有偏差,這才依法服用。
不出幾日,眾人的身體皆有所好轉,商量起今後行止,覺得還是應該設法找到孫九爺。可棺材峽地勢複雜,地形險峻幽深,峽谷內常年雲霧飄渺,藏納著不計其數的各種懸棺,孫九爺身邊又有巴山蜀猿相助,我們在明他在暗,西哪個找他是談何容易。
我們再次進山尋他,果然毫無結果,眼見根本不可能再找到藏在棺材峽獨自等候死亡的孫九爺,眾人無奈之餘,就只得準備動身返回北京。
離開之前,在縣城裡吃罷了晚飯,我和胖子著手打點行囊。此番進山雖然沒有找到古屍丹鼎,但也非一無所獲,首先是從地仙村裡帶出來幾副圖畫,都是觀山太保封師古手繪的真跡,此人雖然不以筆墨丹青著稱於世,但《觀山相宅圖》等幾副畫卷,卻都屬於歷代罕見的手筆和題材,可以拿到琉璃廠請喬二爺給估個價格。
另外還有胖子從地仙村陰宅古墓裡,撿漏倒出來的一個描金匣子。當時是在古墓中見到一具被金牛馱負的女屍,懷中抱了這麼個明器匣子,那座墓室是觀山太保從外界移至地仙村的。金牛馱屍的機關設計得極是巧妙,一旦有盜墓者闖入主室,便會觸動金牛暗藏的銷器,機括作動之下,就立刻使得金牛猛撞墓牆翻板,但著墓主屍骸遁入後室。
我們只能判斷這座金牛墓室建於明代,但無法確認墓主姓甚名誰,是什麼出身來歷,又為何有如此精巧結構的主墓。
胖子出於賊不走空的成規慣例,抄了一件明器在手,但後來遭遇種種危險,但早把這事忘到東洋大海去了,收拾東西的時候才想起來,趕緊拿出想開啟看看裡面有些什麼。
描金匣子精美絕倫,那墓主又是個女子,所以我們猜想裡邊多半是陪葬的金銀首飾,或者還會有玉鐲一類的珍珠寶石,看墓中機關巧妙,墓主身份也必定不凡。隨身的明器自然非常貴重,用手一搖沉甸甸的,也沒什麼聲響晃動,我和胖子想先睹為快,一見匣子有鎖,不敢硬拆,以免損毀了其中值錢的物事,就請來么妹兒幫手。
待么妹兒捅開銀鎖之後,我們同向匣中一看,瞧清楚了裡面的東西,不免半是意外半是失望。那描金匣子裡並無半件珠玉金銀,而是厚厚的幾本舊書,紙頁多是深黃色的。我翻開來看了看,不像是經卷典籍,書中全是希奇古怪的插圖,文字註解深僻難解,竟像天書一般。
但常言道「天書無字」,因為真正的天書裡邊都是卦象卦圖,看起來全是蝌蚪蟲魚般的神秘符號,從來沒有文字,有字的都是後世解卦之書。但我敢斷定,這幾卷厚厚的書冊,絕對不是我經常接觸的《周易》之類,仔細在看,發現很像是古時構造機括、銷器的圖譜。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我頭一次見到這種古籍,並不敢輕易確定,好在么妹兒學了滿身蜂窩山的本領,我就讓她好好瞧瞧,能否看懂這書裡究竟記載著什麼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