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了坐次輩分,先要開設香堂,叩過祖師武聖真君,動起拔香大禮。其實這也就是走個過場,但俗禮總歸是不能免了,更不敢怠慢輕視,眼瞅著天上的月亮圓了,星星也差不多都出劑了,便請出卸嶺盜魁端坐正堂神位之下,兩邊司儀抬了一口香爐在堂前,裡面插點了十九柱大香,插香的陣法是前三後四,左五右六,當中間插一柱獨香。
一通鑼鼓過後,行禮在即,觀禮的各路黑道人物頓時鴉雀無聲,這時由張三爺走出來,在盜魁面前行半跪之禮。當時的綠林道是入夥易,拔香難,一般人根本不敢拔香,普通的盜夥想洗手不幹了,除非是親爹孃或老婆孩子出了大事,家裡的主事者不得不回去,這才敢提金盆洗手的事,舵把子派人一查確實是這麼回事,才能讓他拔香,否則殺無赦。雖然張三爺身份不同,可還是免不了這套過場,先要在盜魁面前陳述拔香的理由。
張三爺先稟明拔香撤夥的緣由,無非是說如今舊病纏身,又有妻兒老小牽連,難以再做殺人越貨之舉,還望祖師爺和舵把子高抬貴手,容弟子全身而退。
盜魁聽罷趕緊將張三爺扶起,賠笑道:「恭喜三哥金盆洗手,激流通通難能可貴。世上黑白兩道哪一邊都是水深火熱,能熬到這一天可真太不容易了,有道是——風雲常際會,聚散總無期,拔香撤夥,義氣留存。」
於是張三爺在盜魁的陪同下來至堂前,到香爐邊站定了,念動拔香頌子:「滿天星宿布四方,常勝高山在當中;流落江湖數十載,多蒙眾兄來照看;今日小弟要離去,肯請眾兄多寬容;小弟回去養老孃,還和眾兄命相連;來兵來將弟傳報,有火有水弟通;下有黃土上有天,弟和眾兄一線牽;鐵錘碎牙口不開,鋼刀剜膽心不變;小弟虛言有一句,五雷擊頂家難全;遙祝魁星聚金光,常勝香火蓋崑崙,替天行道永流傳。」
綠林道上無論是誰拔香,都要念這篇頌讚詞,說自己家有老母要奉養,是取「百善孝當先」的由頭,無論攔著人家做什麼,縱是有天大的藉口,也不可能攔著人家盡孝道。雖然三爺自幼孤苦無父無母,可仍是要按原文念頌,絲毫不能更改,而且念頌的過程中,更不能有一字口誤差失,也不能中途停下來想詞兒,否則即被視為心中有愧、意圖不軌,周圍的群盜將會立刻上前亂刀相加,將念頌讚者剁為肉醬。
全篇頌讚子共有一十九句,每念一句,便拔一炷大香,等張三爺的頌詞都念畢了,爐裡的香也就拔完了。這時舵把子立刻對他拱手抱拳稱喜:「三哥好走,什麼時候想家了,再回來喝杯水酒。」到這就算是成了禮,從此以後,張三爺與綠林道的俗務再無瓜葛。四周眾人同時上前道賀,宅院外大放鞭炮,鼓樂鳴動,下人隨即開上席來,一時間水陸橫陳,杯幌交錯,賓主作用俱歡。
席間群盜推杯換盞,有人就提議:「今天是張三爺拔香撤夥的大日子,各路豪傑雲集,席上又全是美酒佳餚,好不痛快,奈何沒東西下酒,這叫狂飲寡歡,難以盡興,咱們綠林道上多是粗魯漢子、鬚眉丈夫,也不能效仿文人墨客來行酒令,這又如何是好?小子斗膽,不妨請各位高人在席間當眾講述平生得意經歷,說到奇異、勇武,或常人所不能及處,吾輩當各飲一大碗以贊之。」
群盜轟然稱妙,張三爺本是隨生的人,他心知肚明,這是大夥想趁機聽聽自己當年的事情,正趕上今天高興,哪裡還能有什麼推辭,於是就在席間講了出來。不過張三爺掛符摸金,都是私底下的勾當,不願在大庭廣眾面前吐露,只是掐頭去尾,給眾人說了幾段平生涉歷的奇險。
張三爺本是名門之後,家敗後自幼流落鄉野,少年時參與破獲了幾件奇案,在江南平寇成名,後來又做了軍官,同太平軍作過戰,也剿過捻子,並跟隨左大人鎮壓過新疆叛亂,平生久經沙場,多臨戰陣,一生奇遇數不勝數。
三爺的事蹟,隨便哪一段講出來,那都是「說開來星月無光彩,道破了江河水倒流」,聽得眾人如痴如醉。他講過之後,便按照輩分資歷,依次請其餘幾位前輩述說自家蹤跡,群盜縱橫南北,往來萬里,除了殺人放火,更做過不少卸嶺倒斗的大事。他們的經歷也多有聳人聽聞之處,綠林中的人更喜歡賣弄這些豪傑事物,真是說者眉飛色舞,聽者神魂顛倒,席間也不知放翻了多少空酒罈子,這頓酒酣暢淋漓,從天黑直喝到轉日天光大亮,方才大醉而散。
等把黑白兩道上的事情都打點利索了,足足過了一月有餘,張三爺這才帶著親眷回了老家,他還要在祖師爺神位面前摘符封金,以後都不打算再做摸金校尉了。
世上僅存在三枚摸金古符,是代代相傳之物,按成規古例,不掛符不能倒鬥。張三爺有一兒一女,並且有四個弟子,除了女兒不算之外,加起來總共是師兄弟五人。張氏一門都是風水高手,當世有資格掛符之人,不外乎就是張三爺和他的這夥門人弟子,往多了說,也遠遠不足十人,但真符只有三枚,究竟把摸金符傳給誰,還得費上一番腦筋。
張三爺這四個弟子,個個都有過人之處,一是日後在無苦寺出家的了塵長老,當年的了塵長老尚未剃度,在綠林中不留真名,無人知道其俗家名姓。此人自幼做過飛簷走壁的通天大盜,人送綽號「飛天欻觬」,偷取豪宅大戶從不失手,翻高頭的輕功極是了得,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盡得張三爺傳授。他火熱似火,好管天下不平事,常有濟世救人之心。
另一個便是金算盤,商賈世家出身,懂得奇門銷器兒,為人精明油滑,難得的是立心正真直,只是自視過高,不將常人放在眼內,一架純金打造的算盤從不離手,算盤珠和框子上刻滿了天干地支之數。他這算盤不是用來算賬的,而是專以演算五行數術,佔測八門方位,他和張三爺早年相識,交情不凡,半是師徒半是朋友。
第三個是陰陽眼孫國輔,本是世家子弟,只因生下來就有陰陽眼,自幼「目能見鬼」,所以被攆出家門,流落四方,後來被張三爺遇到,收做了徒弟。此人宅心仁厚,滿腹經綸,一派道學心思,換句話說就是比較傳統守舊,雖然學了滿身本事,卻不願做倒鬥取利的勾當,也從不參與綠林中分贓聚義的舉動,所以他無論到哪都用真名實姓。
最後一個老么兒,是張三爺收的關門弟子,有個綽號喚作鐵磨頭,滿身橫練兒的硬功夫,曾落草為寇,又入過捻子,以前殺人無數,只是張三爺說他的脾氣稟性,極像自己早年間的一個兄弟,念他手段高強,為人誠實,才將他收入門下。
這天張三爺把弟子兒孫喚至堂前,把三枚古符放在一個玉盤中,告訴眾人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要傳下摸金符,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不論是拿到符還是沒拿到符的,從今天起都要自立門戶,各憑本事到外邊闖蕩去了。可有一條,學了摸金校尉的尋龍訣和分金定穴,卻不掛摸金符的人去倒斗的,一次兩次也許能僥倖撿條命回來,但壞了古例,早晚躲不過要命的大劫數,你們要是不聽師傅這番話,等有朝一日死到臨頭之時,可別怪為師沒說清楚。
門人弟子們都知張三爺聰鑑蓋世,說出來的話無有不中,自然不敢不遵,一齊上前拜倒,都說:「三枚摸金古符傳給誰,全憑師傅做主,弟子們再無二言。」
張三爺點了點頭,其實雖然包括兒子在內有五個弟子,其實摸金符給誰,早有定奪,他首先讓自己的兒子退出房外。原來摸金秘術,千年傳承,內規極多,真符不傳自家後人,便是其中之一。
與毫無章法的民間散盜截然不同,這條行規,是出於倒鬥取利極損陰福,即便是摸金校尉盜取古墓珍寶,大部分是為了濟世救民,但那些珍寶多不是人間所見的凡俗之物,在世間顯露出來,定會引出明爭暗奪,追根究底,那倒鬥發墓取寶之人終歸造孽不小,因此才有「做一代、歇三代」之說。從三爺兒子這輩開始算,到他重孫子那代,都不能再做掛符盜墓的勾當,否則必遭天遣,斷子絕孫,身喪家敗。
如此一業,能夠掛符之人,就剩下張三爺的四個徒弟。這其中的「陰陽眼」孫國輔,是個不帶冠的秀才,根本不願倒鬥,甘心做些尋常生計,或是開館授徒教書,或是為人打卦相地,選取陰陽二宅,反正身上技藝甚多,不愁生計無著。
張三爺見「陰陽眼」心意已決,就取出一本書來,此書名為《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詳細記載著張三爺平生所知所學。
摸金秘術實為《易》之分支,周天古卦共計十六字,傳到後世僅剩八卦,這八卦又分為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據說先天八卦為伏羲大帝從龜甲圖案中所得,後天八卦為周文王所演,其實都是後人所造,兩者相差不大,都屬以「龍」為象的天卦之數,所以解卦的周易應屬龍卦。在這八卦諸駁中,雖然有興衰諸象,但細究起來,都是振興之數,故此《易》自開篇至終,講的都是乾元天道。
而自從西周時期便已失傳的另外八卦,則屬陰卦,大多以星鳳為象,古人認為古卦卦數太全,把天地間造化之謎全都發洩盡了,如此必遭鬼神所嫉,留之不祥,便將十六卦毀去一半,從此不再復存於世。
張三爺曾經盜發過西周古冢,從中找出了失傳幾千年的周天卦象,於是用十六字古卦為引,將風水陰陽之術寫入其中,著了一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其中陰陽、風水各佔一半,陰陽篇中是占驗數術、造化之理,風水篇中則是青烏尋龍、風水之道——僅這半卷,便涵蓋了摸金校尉的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並將中國各朝各代葬制葬俗集大成,可謂「窮究天地之理,自成一家之言」。
當著四個弟子的面,張三爺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扯去一半,只留下風水秘術半冊,而將陰陽秘術的半冊在火盆中焚化為灰燼。眾人大惑不解,向師傅詢問究竟,這天書何等奧妙,為何竟要燒燬了?從此世上豈不再沒有周天古卦?
張三爺笑道:「旱地裡種田,水路上跑船,人頭頂不長果子,這都是天理天道,世間興衰造化向來有些定數,可誰能窺破其中之謎?只能說洪荒或有仙了,反正不是咱們世俗中人應該知道的,這天機雖然幽深微妙,但留在世上卻必然禍人不淺,只有燒燬了祭天才是正理。」隨即把剩餘的半部殘書,傳給了陰陽眼孫國輔,囑咐道,「摸金校尉的風水秘術,神妙無方,探盡了南北中三大龍脈,留此半卷殘書在世上,將來或許還能有它的用武之地,你要好生收存,萬勿失落。」
陰陽眼孫國輔連忙叩謝師恩,含淚收了殘書,便就此離開師門遠遊去了。最後張三爺對剩下的了塵、金算盤、鐵磨頭三人說,看來摸金古符就著落在你們三個身上了。今天非是吉日,等子時拜過了祖師爺,再行戴符授金。
第四卷第六十九章物極必反
這天夜裡,張三爺將他的三個徒弟帶到後堂,讓他們在祖師爺曹公像前跪下,叩了頭,上了香,便每人傳了一枚摸金符。
隨後還要傳行規、器械、掌故等等,張三爺先問金算盤三人,可否知道世上為何自古便有倒斗的行當。
金算盤師兄弟三人也是久涉江湖之輩,見聞廣博,對諸行百業、各路鄉俗所知甚詳,見師傅問起,就爭著紛紛回答:
天底下有三教九流,三教是「釋、道、儒」,九流是指九個階層,其中又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三教九流中各類營生甚多,縱覽共有三百六十餘行。
所謂「上九流」,是一流佛主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員外六流商,七流當鋪八流匠,第九流是種莊稼的農夫,這都是正經的營生;中九流裡手藝人比較集中;數到下九流,便是戲子伶人和娼妓之類。
在這三教九流中衍生出的幾百個行業裡,本來沒有倒鬥這麼一行,倒鬥是屬於外八行。外八行裡有金點、乞丐、響馬、賊偷、倒鬥、走山、領火、採水,合稱「五行三家」,其實細論起來,這裡邊有好幾行都可以算得上是「盜行」,可在外八行裡卻給分開來算了,比如響是明盜,所以不能與飛賊一類的暗盜相提並論。
至於倒鬥,佔了五行裡的「土」字,按理說也屬盜行,和響馬、飛賊無異,做的是盜墓摸金的舉動。往高處說,倒鬥算是劫富濟貧;往低了說,也是發死人財,做損陰德的勾當,一高一低,判若雲泥。
摸金校尉自然不是散盜可比,所作所為,從來都是盜取硎珍愛玉賙濟窮苦,當得起「次亦有道」四字,在世間一向名聲不俗。只因自古窮人多,富人少,富者太富,窮者太窮,所以才有了外八行裡的幾路盜行,專做替天行道的舉動。
張三爺聽罷搖頭道,你們說倒鬥這行當是替天行道,但卻曲解了「天道」之意,摸金倒鬥也並非是這麼來的。世上的人有窮有富,富貴也好,貧賤也罷,這多是命中註定分內得來,哪裡用得著響馬盜賊來替天行道?這只不過是他們殺富劫財的藉口而已。
倒鬥卻是盜墓挖墳的勾當,為什麼有人做此營生?只因歷朝歷代素尚厚葬,任何一座山陵古墓,從修築之日起,就要耗費民間無窮血汗,不只陪葬的寶貨不計其數,更要殺殉活埋,連築陵的工匠也難逃滅口之災。
須知天道有容,上天有好生之德,任那墓主生前是開國的明君還是治世的能臣,只要在死後的幽冥之事上奢用太過,必然虧了大德;再者墓址大多選在風水寶地,將天地造化的龍脈據為己有,也會遭鬼神之忌,天道歷來不佑此輩。
倒鬥這行當,就應了天理迴圈,不論山陵巨冢如何深埋大藏,也早晚要遭倒鬥之災,一報還一報,這正是天理不泯之處,所以摸金倒鬥,並非僅僅是盜發古墓、劫富濟貧這麼簡單,也暗合著大道中的興廢之理。
就好比是咱們這個大清國,康熙乾隆治世之時國富民豐,何等的盛世,可如今真是內憂外患,千瘡百孔,眼看著就要玩完了,所謂物極必反,有過興旺之時,也就自然要有衰亡之期,說到最後都是個「命」。
金算盤師兄弟三人,都知道師傅張三爺學究天人,胸羅永珍,無技不精,元事不通,而且擅長占卦推演,對他們說這番話,似有深意,一時未能盡數領悟,只得跪在地上恭聽教誨。
張三爺又講起摸金校尉的起源來歷,最後說到各種行規掌故。他說摸金校尉從來沒有師徒之分,我傳給你們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這是師傳徒,但戴了摸金符一同去古墓倒鬥,那就不能算師徒和師兄弟了,而只能算是把命綁在一起的「伴當」,也就是同夥。你們兄弟三個今後出去倒鬥,一不能壞了行規;二不可貪戀名利,辱沒了摸金的名頭;第三要互相照應,有什麼大事小情,都勤商量著。
之所以如此囑咐,是因為張三爺非常瞭解他這幾個弟子,他們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了塵自幼洗髓換骨,擅長輕身術,能飛簷走壁,摸金的手段更是高強,但他心性慈悲,手底下不硬,有些優柔寡絕,行事不能當機立斷,這在盜墓行裡是個大忌。
那鐵磨頭也是一身本事,膽大包天,不懼鬼神,論殺人越貨勾當他都是行家裡手,可身上匪氣太重,脾氣點火就著,做事又比較草率,是個禍頭。
而金算盤精通易理五行,是個盜墓高手,又識得世間各種奇異方物,他雖然心機靈巧,細密謹慎,只可惜此人身手不行。像了塵和鐵磨頭身上的功夫,都不是半路出家的人能夠練就的,想學翻高頭,必須從三歲起就在燒熱的藥鍋子裡洗澡,而硬功最晚也要從六歲開始練起,金算盤出身於商賈大家,自幼養尊處優,沒下過苦功。
所以張三爺讓他們三人結做伴當,相互間取長補短,務必不要單獨行事,隨後將旋風鏟、黑驢蹄子、金剛傘等一應器物傳下,讓三個徒弟謹記六個字「合則生、分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