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岫抬頭看她。菡玉又道:「右相在位近二十年,和陛下君臣一場,陛下也許還會念多年情分。我去求一求陛下試試。」
李岫搖搖頭,愁眉不展。
菡玉說做就做,直接上山往華清宮去面聖。皇帝還真的被她說動,願意見李林甫一面。但是因為李林甫有肺疾,左右那些楊昭留下的心腹紛紛落井下石地勸誡皇帝不要去。一番商議後,決定讓皇帝登上驪山山腰的降聖閣,讓李林甫在自家院子裡遠遠地看一眼。
李林甫聽說皇帝要見他,病情果然略有好轉,但仍是下不了地,只能由僕人將他的床榻抬到庭院中。他今日精神很好,甚至能稱得上是神采奕奕。李岫和菡玉還沒注意,他就指著遠處喊道:「陛下!陛下!」
兩人順著他所指看去,只見山腰的降聖閣凸出于山巖之上,只有香爐大小,那香爐蓋似的屋簷下隱約有幾道人影,其中一人手持一塊紅巾朝這邊揮動。滿山都是灰黃墨綠,這一點鮮紅便格外惹眼。
李林甫老淚縱橫,掙扎著要起身拜皇帝,但身體實在虛弱,還沒下榻便差點暈厥過去。李岫忍住眼淚道:「父親,還是由孩兒代您拜謝陛下吧。」
李林甫無力地倒回榻上,只得同意。李岫便代替父親向遠處的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皇帝那邊見他們回拜了,不一會兒就離開降聖閣。李林甫遠遠望著兀立於山腰、空蕩蕩的降聖閣,又呆了許久,還不肯離去。
李岫勸道:「父親,陛下已經回宮了。外頭冷,您也回房去吧。」
李林甫瘦得形銷骨立,臉上蠟黃的麵皮軟塌塌地覆著骨,皺在一處,已看不出表情,哭笑都是苦愁的模樣。他疲憊地閉上眼不再說話,李岫便示意僕人輕手輕腳地把他抬回房去。
此後李林甫的狀況更是每況愈下,每日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有時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不醒。到十一月下旬,已完全是一副燈枯油盡的樣子,若不是還剩最後一口氣,真要讓人以為這躺在病榻上的枯瘦老人是一具乾屍。
李岫也曾問菡玉:「父親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菡玉也不明白。她以為李林甫就是想見皇帝一面,見著便可安心了,誰知他又撐了十多天。他想見皇帝時日夜唸叨,這會兒卻什麼都不說,也許並沒有什麼執念,只是時日未到罷了。
這日李林甫突然一反常態早早醒來,自己坐起了身,還喝了滿滿一碗粥,說話也十分利落。李岫見他面色泛出異樣的潮紅,雙眼亮得嚇人,明白是大限將至迴光返照,只得強忍悲傷,事事都順著他的意思去辦。
李林甫說:「今日有貴客臨門,快去把門面收拾乾淨,院子裡那麼髒,全是枯枝敗葉,像什麼樣子!收拾好了就都在門口候著,別失了我堂堂宰相的體面!」把一干僕人全遣到外頭去張羅。
李岫疑惑,問是什麼貴客,他卻不答,只問:「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李岫以為他怕冷,拿過棉衣來想幫他披上,他卻推開:「不是這件。」
菡玉會意,取來他的紫袍玉帶。李林甫喜笑顏開,連道:「對對,就是這件,就是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