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叫你傷心了。"他低低的在她耳側嘆息著。沈珍珠觸著他的肩背,雖隔著厚實的錦袍裘衣,仍是覺得瘦削,仰首細細看他的臉,只有對著她,他才不會掩飾自己的疲憊與辛勞。
她慢慢伸手,去觸控他的額角、眉目、臉頰,噙淚輕笑道:"你怎麼瘦了這樣多?"眼眶一紅,"又有多少日未閤眼了,公務就這般繁忙麼?這樣急急的從洛陽趕回來,渾是不要命了--"
話音未落,他的唇已落下來。繾綣柔和的,她的氣息也滲入他的,和著她的淚,有一個世紀那樣長,又如彈指間那般短,渾教人沉醉忘形。
她扶他坐至榻上,說道:"你歇息吧,無論什麼事,明日再說--"起身要叫宮女盛來梳洗用具,他卻執住她的手不肯放,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珍珠心頭微酸難受,他是要解釋的吧,宮中一舉一動莫不在他耳目之中,素瓷之事她已知曉,他必是得知了。然而這樣的事,要他啟口,終是艱難,甚麼樣的解說,都如推卸的藉口,她真要逼得他將當日情形一一說出?
是酒後失態,還是錯認她人?
真相,她再不想知。人生已是如此艱深坎坷,她何苦再為難自己,為難他?
他在她身旁,深情不渝,那便足夠。
她絞了一方毛巾,為他拭去面上塵土,溫言道:"睡罷,我陪著你。"她面容溫婉怡人,滾熱的毛巾敷過面上,說不出的舒適安心。
換過一方毛巾,再要替他敷過,不禁微微一怔--他倚著床榻軟枕,合著眼,竟然已經睡熟過去。
翌日正逢旬休,李俶不必朝會,他心中有事,昨日睏倦不堪下雖然草草睡著,次日倒是極早便醒來。宮燈疏迷,沈珍珠睡在身側,睫羽修長,在睡夢裡仍自微微抖動,眉頭輕皺,仿在苦思冥想,顯見睡得並不安穩。李俶既憐惜,且愧疚,由被中暗握她纖手,卻聽她"啊--"的一聲尖呼,渾身激靈,由榻上坐起,兀自氣喘吁吁。
她是被夢靨住了,李俶扶往她身子,連連勸慰,她虛汗漣漣,捂住胸口半晌才平息氣喘。說道:"我竟夢見有人要謀害適兒!"
李俶輕擁著她,說道:"這要怪我總不在你在身旁。但凡有我在,誰能再欺侮到你們母子。你現下最緊要的,正是將養好自己的身子,不然他日你我暢遊天下,你身體不濟,可是不行。"
沈珍珠一喜:"叛軍要被全線擊潰,戰亂要止了?"
李俶道:"雖不會立時止亂,也差不遠了。安慶緒喪家之犬,如今東躲西藏,必可手到擒來,叛軍將領紛紛倒戈,連嚴莊、史思明此等狂妄不可一世之徒,也知識時務者為俊傑,歸附我唐室,郭子儀將軍已收復河陽、河內,收拾戰亂,不過是這一兩年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