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清晨便有宮女通稟:慕容林致求見。
慕容林致素衣簡妝翩然入室。沈珍珠著宮女以繡枕撐於身後勉強正面坐起,淺笑迎她。時隔一年,慕容林致形貌氣色又有所改變,去年在鳳翔見她時,只覺氣質如梅似竹,今日再見,覺得眉宇中多了些俊朗灑脫,當年的世家千金嬌貴之氣已全然消去,舉手投足間全是獨擋一方的大家風範。
慕容林致,已隱現一代名醫國手風度。
慕容林致款身坐下,說道:"沈姐姐,你可知自己病在哪裡?"
沈珍珠知其所言隱有深意,此時她說話也不再如前般困難,稍作思索笑答:"你是女神醫,我是病人,就容我偷懶一次,聽聽你的診療之道。"
慕容林致看著她,輕輕說道:"你的病,就在於你太追求完美。"
"完美?"沈珍珠輕聲重複著,覺得不可思議,問道:"此話怎麼講?"
"這也是我這兩年才悟出來的。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有缺陷,人也罷,物也罷,從沒有十全十美。可是你,總希望你自己,希望李俶,希望你與他之間完美無任何瑕疵。為了維護這份表面的完美,你說說看,這麼多年來你可有過一天舒心日子?你要處處謀算,你要傷心勞神,你要盡力遮掩不合意處。就算這樣,你仍力有不歹,你終不能讓人人都滿意,你更不是神人,李俶與倓不同,他志在社稷,決不會縱情於情愛而棄宗廟不顧。"
沈珍珠垂頭思量半晌,才說道:"沒想到今日竟是你來勸慰我。林致你如今見解超脫,讓我慚愧。"
慕容林致道:"其實當年我未嘗不與你一樣,以為與倓是世上最幸福最完美的,誰料變端禍事接踵而來,我失憶又恢復,曾經痛不欲生,覺得人生的完美既然已被打碎,生又有何趣?可是當知道倓死去的訊息後,我反而大徹大悟--沒有一種完美是牢靠的,已經撕碎了,便可以扔掉,人生仍得繼續下去不是?若此生只孜孜追求海市蜃樓般的完美,直如飲鴆止渴,騙得一時過不了一世。"
"你是我要扔掉麼?"沈珍珠喃喃道。
慕容林致一笑:"那也得看你自己。若你仍無法離開他,那便原諒他,放任他所作的一切,不要執著於自己的情感,這樣方可成全他。"
"你說是放棄與妥協,"沈珍珠合目輕聲道,"除了這兩條路,是否就再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我知道你捨不得,選哪樣,你都捨不得,"慕容林致輕輕將手覆於沈珍珠手背上,"我只能想出這兩條路,珍珠,以你對人世萬物的通達,或者能找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吧。"
說完這句話,她驚奇的看見沈珍珠突然間淚盈滿眶,沈珍珠眸中晶瑩閃亮,哽聲道:"也許,我也想不更好的辦法。只是今日你說的話很對,自省我身,我才知道我從前過於執著,私心忒重,許多事自以為是,終究累人累已。不管怎樣,我終於知道,往後該如何做了。"
慕容林致見她神情悽楚中又有數分決然剛毅,雖不知她會如何抉擇,卻覺得十分放心。她將長孫鄂去世前後的一些事敘與沈珍珠聽,長孫鄂乃是年事已高無疾而終,沈珍珠與長孫鄂十分投緣,聽慕容林致細細一一敘來,心中不免難過。
慕容林致又道:"此番看望過母親大人,過兩日我會再四方遊歷,治病救人。"沈珍珠有些擔心:"如今天下大亂,你可得善加保護自己。"
慕容林致自信的笑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熟諳醫術藥理,自然有保護自己的獨特法法門。惟在宮廷中,看似四面侍衛林立無比安全,其實處處暗箭皆可傷人,你可要謹慎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