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萬萬沒料到,當日在山洞中荒唐一夜,竟釀下如此後果,真是欲哭無淚,她無力的靠倒在榻上,搖頭道:「不,就算是有了孩兒,我也不會跟你回去。我隨哲米依到敦煌,我會好好撫育這個孩子。」
李豫肅容,斷聲道:「不行!我決不會讓你與孩兒離開我,當日你生適兒我不在你身邊,教你受了無盡的苦,現在我身為儲君,怎能讓你再去敦煌那僻遠之地受苦!」沈珍珠無言的看著李豫,他對她之摯情,從來沒有絲毫移變,倒是她,面對默延啜竟起移情之念。這一刻意念浮動,人生苦短,有花堪折,何不就此隨他而去,相伴相惜,不離不棄?
李豫見她不聲不語,沉默稍會兒,乃接著勸道:「我知你對涵若之事耿耿於懷,可我見疑於父皇,若非涵若將張氏金礦予我,籌得征討安慶緒的軍資立下大功,眾臣擁戴,父皇豈能這樣快立我為儲君。當日涵若與我結盟時曾戲言:她既能助我,將張氏最重要之物奉於我;我若不能助她親手誅殺安慶緒,便要我娶她。雖是戲言,但我既不能達成結盟之諾,又怎能再失信於女子。」
沈珍珠曾聽陳周說過二十年前張守珪以幽州城開出金礦,將五萬突厥兵馬化整為零各個擊破的舊事(詳見第五十七章),頭腦迷濛中恍然有悟:「原來當年幽州開出金礦,竟是真事!」突厥人從不是傻子,廣佈細作,若非得到確實訊息,怎會動用五萬大軍殺向幽州?李豫點頭:「只是這金礦被張守珪隱瞞下去,瞞過了朝廷,被他張氏據為已有。張涵若方能在父兄被殺後,仍能繼續統御兵馬意謀復仇,如無巨大財力支撐,她區區女子談何容易!」
沈珍珠幽幽嘆道:「涵若妹妹這樣對你,你怎能負她。」李豫陡然色變,攥住她的雙肩,逼視她:「你知道,這原是不同的。我可以寵她慣她,給她所有,除了我的心——」
沈珍珠悲痛難抑,瀕於絕望,多年來種種情事一一由腦中掠過。他是儲君,未來的天子,昔年,她應承韋妃嫁給他,便是要助他成就大業,未料從此情深相許,不可自拔,她反倒成為他前行途中最大阻礙。她何曾不願與他朝夕相守,她是多麼恐懼他象默延啜那樣,永遠離開她,再無言語,讓她痛悔不堪。然而留在他身邊,不但無法助他,更成為他最大的掣肋和弱點,張皇后會利用,無數虎視耽耽的人也會利用,他防不勝防。她寧可讓自己悔恨,也不可讓他再受傷害。當初既已痛下決心,今日怎可意念蕭條,又如何對得住默延啜?
她終於將他推開,噙著淚,說道:「隨你回去?你要置我於何地,要置涵若於何地?」
她口吻凌厲,逼得李豫倒退兩步,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胸臆間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悲愴,「是我錯,可為何你不能再體諒我一二,為什麼,你總是不相信我?此生,我心中惟有你,難道還不夠?」
沈珍珠扭過頭,咬牙決然道:「不夠!你可知灰心的滋味,我對你,早已心灰若死。默延啜雖死,卻會永存於我心中。你為何不肯放開我?自那日你賜我自盡,我與你便再無關係,你回大唐後儘可以對太上皇和皇上說沈珍珠已死,莫讓我空佔著這虛位!」
「住口!」李豫厲聲喝道,上前一把拽她下床:「就算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也絕不能容我的骨肉飄泊在外,跟我走!我們現在就回長安!」
「放手,」沈珍珠大力掙脫,然而他手如鐵箍,頭也不回強拖著她,眼看就要走出房間。她一急,張嘴便照著他的手背咬下去。李豫手上吃痛,仍不鬆手,反倒回身死死摟住她腰肢,急促間只聽得自己的喘息,「好,你今日任打任罵,是我負你,只要你能洩了心中這口怨氣,儘管動手!」
話音未落,「啪」的脆響,沈珍珠揚手摑他一掌,隔得這樣近,他猝然不防,面頰火灼般刺痛,她揚首視他,他雙目熠熠,一瞬不瞬看她,毫無退避之意。她終於橫了心,拼盡全力,揚手又是一掌摑去,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淌下。摑完這掌,沈珍珠頓覺全身失力,緩緩垂手,李豫倒似鬆了口氣,放鬆她的腰肢,任她退閃數步。
沈珍珠穩住身形,微微合目,終決然抬頭,匝地有聲的對他說道:「你若覺得虧欠於我,今日我悉數向你討還了。你我再無相欠,我與你恩斷義絕。你休要再強迫我!」言畢,大力推開房門,自己先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