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來時,她仍倚在李豫懷中,驚覺嘴中餘存藥水苦辛之味,下意識手撫腹部愴惶坐起。李豫半眯著眼休憩的,也坐起,手輕撫過她的額角,欣然笑道:「已退熱,你好了。」沈珍珠驚惶問道:「你,給我服藥了?」
李豫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那是當然,不然怎能病癒?」沈珍珠急得快要哭出來:「你怎能,你怎能……」李豫這才摟過她的肩,笑道:「放心,我遵著醫囑,孩子絕無損傷。」
沈珍珠將信將疑:「我怎會這樣快就恢復過來?」
李豫笑著擁她入懷,說道:「我也不知道。大概老天見你我重歸於好,特加垂憐一二,待回長安後,我得特設神壇,叩謝天公作美。」
沈珍珠微笑,心知全因此番未違拗本心,更有李豫全力支撐,方能恢復如此之快。她想:她的心終究是孱弱的,雖勉力以堅硬外殼包裹,終究還是孱弱的。於默延啜也好,於李豫也罷,她終歸是貪戀著依靠與溫存。她只是世上普通女人中,極普通的一個。
然而終歸與從前不同了,一路行來,她與他固然兩相依偎,卻明明白白生分許多。
到底是有了隔膜,心與心的距離,有時極近,有時無窮遠。
惟嚴明以為兩人已全然冰釋前嫌,喜形於色,整日里鞍前馬後侍奉,有一日乘隙私底下對沈珍珠道:「娘娘終能體諒殿下了——當年娘娘被困鄴城,殿下心下焦急,夜夜無法入眠,在眾人面前卻要作無事模樣,惟某知曉而已;某私自傳書信給風生衣,要他前來相救,殿下豈能不知?他是話語中有意提醒我,和放任風生衣而已。要知當時情形,若風生衣不能救娘娘,這世上便再無旁人了。娘娘回吳興後,殿下曾僅攜風生衣一人遠赴吳興,回宮後不知為甚,竟然大病一場。」
這其中情由,沈珍珠早已猜出一二,此際聽來心頭仍隱隱作痛。
注:即天寶六載至上元二年,西元747-761年。
第八十二章雷霆卻避鋒芒疾
一個多月後,沈珍珠孕期滿百日,晨昏嘔吐終於慢慢停了,精神稍見飽滿。此時離大唐疆域愈來愈近,雖然行路慢,但李豫早遣了親信衛率快馬驅前送信與風生衣,暗囑前來接應。沈珍珠尋得個四下無人的機會,將默延啜留下的那張紙條遞與程元振。程元振先是驚詫,隨即朝她長揖至地,再無多話。
九月下旬,艱難的攀越過賀蘭山,金城郡已然在望。草木山嶺依舊,眾人心境已是大然不同,均情不自禁暗自慶幸,這一趟回紇之行險死還生,終於可以迴歸故土,愈加歸心如梭。
宿營後洗卻多日來的疲憊,在平明曉色中,踏上通往金城郡的大道。
李豫極目遙望,金城郡巍峨城牆黑黝黝的隱沒在群山與林木之間,渾成一色。他心中歡喜,輕輕將韁繩一提,坐騎似通人意,昂首蕭蕭嘶鳴,此音未落,聽得前方亦有馬長嘶,清越入雲,恰如呼應。隨著馬嘶之聲,蹄聲得得,赫然有人風塵撲撲迎將上來,青衣長劍,風采灑脫,正是風生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