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幽幽道:「我去對殿下說罷——你帶著何姑娘回峨眉。」
風生衣沉默著,沒有回答。
李豫徐徐走來,一件大氅輕輕罩在沈珍珠身上,他傾身扶著沈珍珠,凝立不言。但見星河變幻,雲層飄浮,百看不倦,不自覺中曉雞初啼,晨曦微露,戰場已清掃,金城郡城門大開,漸有商旅行人通過,慢慢熱鬧起來。
「櫜櫜」蹄聲中,有人騎驢由沈珍珠面前經過。明明已走得遠了,驢背上的人卻回首,朝沈珍珠古怪的眨了下眼睛,面上皺紋迷離,老朽已極。沈珍珠一震,執住李豫的手,驚奇的喚道:「張九齡大人——」風生衣不禁亦抬起頭。
那騎驢人已轉過頭,悠悠閒閒的朝前蕩,好似沒有聽見沈珍珠的呼喚,口中吟著偈語,隨風徐徐飄然送來: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空。」
八年前,黑松林中,張九齡曾吟過此句,沈珍珠似懂非懂。而今再品此偈語,仿有所悟。喜與怒、甘與苦、榮與辱、悲與歡、得與失、取與舍,便如天下萬千江水河流,形態雖異,皆是生命鏡射,惟心地清明,明瞭自己所願所求,心中坦蕩,方能真正超脫,否則一生糾纏苦痛,無論進退何處,亦不能脫卻煩惱。
這樣簡單的道理,她卻用了八年時間,迂迴曲折,今日方能曉悟。
她所願所在是甚麼?不過是遂他所願。
他所願又是什麼?他心中最重的,還是那光華萬丈的九五之尊。接著,便是她。
她從來無意與江山比肩。
得到這錦繡河山,他必然歡欣;然而失去她,他必定悲傷。
既然如此,既然她已與他重歸於好,為何心中始終負重如山,忐忑不安,每每強顏歡笑?為何還要執著於會否拖累他?她這般的取捨不定,令他心神難安,亦是一種拖累啊。她只知刀劍會傷害他,卻不知自己亦是一柄寒刃利劍,會深深刺痛他的心。
現已將至他與皇后生死較量的最後時刻。
她為何不陪他共赴這一場決戰,無論生死,無論成敗,至少,她已無悔。
她心神從未這樣清明,緊緊回握李豫的手,與他相視微笑。佛祖拈花一笑,滿座弟子中尚惟有摩訶迦葉尊者妙悟其意,希望她之所悟為時未晚。
風生衣也站起:「待我埋葬好師妹,咱們便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