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林越隙,與宮外樹影互相合抱,黑白交映,縱橫交錯。沈珍珠想起適兒,她負欠孩子的,是一筆還不清的鉅債,她要全力補償,也許未時不晚吧。
躺在榻上慢慢的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榻邊的輕微響動。她自懷孕後睡眠甚淺,極易受驚,每夜總會睡去醒來數回,半眯著睜眼,果真是李豫,衝她笑道:「我吵醒你了,快些睡。」她睏倦不過,轉頭再睡。
再復醒來,李豫兀自合衣倚在榻側,脈脈看她,似有深意。沈珍珠一笑,伸臂挽住李豫脖頸,昂首道:「在想甚麼?」李豫方回過神,笑道:「我在想,怎樣讓適兒喚你一聲娘。」沈珍珠想了想,低聲而堅決的說道:「不用急,我到底是他的親生母親,只要愛他疼他,終歸會認我的。」
李豫見她眸光閃爍,面頰在燭影下流動瀲灩光輝,不由情動於衷,扶住她腰肢,慢慢吻在她的唇上,一時均難自禁,李豫輕撫著她的腹部,「是否要緊?」她容色緋紅,輕輕搖頭……
第二日醒來渾身慵懶睏倦,李豫不在枕側。沈珍珠掀開幔帳,天已大亮,李豫背向床榻坐在几案前。她呆呆看他背影半晌,他兀自凝坐不動。
沈珍珠靜靜起身,緩步走至李豫身後,不覺心口一滯。白玉案上,放著她隨身的那柄匕首,鞘身泛出黑冷光澤,就如默延啜那青灰桀驁的身影。李豫的目光,便一直駐留在這柄匕首上。
「俶」,她從來只喚他的舊名,手撫上他的肩頭。
李豫猛然站起,忽的一把掀翻了白玉案,發出「通」的轟響,室外內侍腳步簇動,但想是無人敢叩門進來。沈珍珠怵然退後,李豫深深吸氣,眼睛逼視過來,怒喝道:「你好,你很好!你將他送你的東西貼身藏著,你既然已隨我回宮,為何心裡還有他?」他聲音極高,震得四柱皆顫顫撼動。
他繼續厲聲道:「你這樣的女人,孤絕不會再理睬你!」言畢,扭頭不看她,毫無猶豫的甩袖朝外走去。
沈珍珠初時發怔,此際搶步上前,顧不得裙裾曳地幾近絆倒,合身而上,抱住他大半個身子。
李豫步下一凝,卻沒有回頭。
她說:「你為何要欺人欺已?我有孕在身,你不怕我再復傷心難過?」
他身軀輕顫,仍是肅聲道:「你在渾說些什麼?」
「你明明知曉我從未移情於他,今日為何故意這樣說?你掀翻几案時看似大怒,其實小心謹慎,生恐不慎將我碰傷;你大聲怒斥我,其實虛張聲勢,眸底並無真怒;你方才轉身便要離開,不忍再看我一眼,生恐見我傷心之色……」沈珍珠轉過身子,與他的目光相對,徐徐說道:「你是在怕什麼嗎?你造成與我不和之勢,讓宮中人人聽見,是有意這樣做的吧?你昨夜那樣晚才回來,是知道什麼,怕我再受傷害,今日有意尋釁而為吧?」
李豫見她柔情凝視著他,秀眸如寶石,絢麗中更蘊沉斂靜慮,再也無法忍耐,伸臂將她緊緊擁於懷中,說道:「珍珠,是我對不住你,你暫且忍耐幾個月。現下皇帝病危,皇后手握大權,恐怕會對我無所不用其極。她若知我還似從前那般,最最看重你,必定會從你下手對你不利。我甚為擔心,怕我不能護你周全,這幾個月我只可偶爾悄悄看你,你務必要保重。」
沈珍珠頭枕在他胸前良久,方搖頭道:「我不怕。」
李豫一驚,扳正她的身子:「你說什麼!」
沈珍珠輕笑,繼而堅定的說道:「俶,我既然是你的妻子,在這樣的時候,必定要跟你同退的,怎麼能獨自悄悄躲在一邊。我固然不能助你什麼,但也願能與你朝夕相對,我與你、適兒好不容易相聚,我已錯過太多,不想再辜負光陰。」
一種如水般的溫存從她的眼神中流瀉而出,一點一滴的滲透他的心,然而他還是焦急的說:「可是,皇后的手段你是知曉的,我就算多加侍衛,也恐怕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