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一陣驚惶,從沒見過李豫這種神情神態對她說話,只道李豫已知悉她的病情,心亂如麻,不時如何是好。
李豫已扶她坐至榻上,說道:「我今天方知道,從前我所做的許多事大錯特錯。我曲解你,不明白你的心意,執意禁錮你。不過你放心,從現在開始,我必會努力補救。」撫摸著榻上李適紅撲撲的小臉,「咱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攏,從此再也不分開了。」
沈珍珠不懂其意,但細細察顏觀色,他又彷彿是豁然的,甚至有著痛楚全然釋放後的快意,應當還不知道她的病情,便笑道:「今日我的生辰,怎的突然想起跟我說這一通話?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說到「死」字時聲音微微發顫,「那日張九齡大人一句偈語,你和我不是都領會其意了麼?」
他的唇觸著她的鬢,髮間螢螢清香充臆胸脯,許多年來,他沉浸於深重的壓抑,從來沒有享受過這般的舒暢,「總之從此以後,我必會顧及你的心意,不再自以為是。」
他說:「好在為此不晚,我們,還有這後頭數十年,上百年,長長的一生。」
長長的一生。
她委實幸運,天地何其之大,她卻能與默延啜對視,能與李豫十指緊扣。
哪怕歡樂乍綻忽收,哪怕穿行於愛與憂傷之間,哪怕要承受生別離的苦痛。
哪怕,她終要歸於那幽冥之境。
這樣的一生,她也是無撼的吧。
上元二年的最後一日,肅宗強撐病體在宗廟行禘祭時口吐白沫昏厥倒地。當日濃墨黑雲翻滾,暗挾風雷覆天蓋地而來,天地震動。
三日後,肅宗醒轉,無力下榻,惟臥床聽政,令改年號為寶應元年。
半月後,李輔國加封兵部尚書,盡掌長安城兵權,群臣側首,敢怒不敢言。
一月後,有刺客潛入宮中謀刺肅宗與皇后,內飛龍使程元振護駕有功,兼攝內射生使,內廷護衛悉數歸其排程。
李豫愈加閒暇,每日除卻侍奉肅宗,便多半陪著沈珍珠母子。隨著懷孕時日增長,沈珍珠漸漸明白慕容林致所說「油盡燈枯」之意,雖是每日不挪的喝藥進補,仍然精神倦怠,力氣不繼,體虛怯弱,時常一覺睡醒後虛汗透衫,見李豫常帶憂慮,便笑著勸慰道:「懷孕本是如此,莫非你還信不過林致的醫術。」這果真是無敵法寶,李豫無奈嘆氣,將讓其他大夫替她看病的念頭擱下。
三月裡,薛鴻現終於來到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