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手不知不覺,十指交纏在了一起,紅顏是捨不得放開的,不然她何必追出來,而弘曆這番話也說進她心裡,若非有那一夜,一切都是事先說好的,可偏偏是她丟給皇帝一個背影,讓她整整不安了一路。可再想想,皇帝也實在狠心,哪怕見一面說幾句讓她安心的話又如何,每每想到這些,紅顏就覺得委屈,就怎麼也不願跨出那一步。
「朕是皇帝啊,朕聽人詬病傅恆懼內,說他任何事都哄著如茵,哪怕是如茵做錯的事,也都是他的錯。」皇帝不可思議地笑著,「不和女人計較,的確是大丈夫所為,可是朕這輩子,又有幾個人敢和朕計較?朕不可能像傅恆對待如茵那樣來對你,可是咱們互相都讓一步,不就齊全了?」
紅顏垂首道:「南下一路,皇上就絲毫不惦記臣妾?」
四目相對,彼此都在讀對方的心,原本是最有默契的人,可此刻紅顏卻不信任自己對皇帝內心的感應,若不然這一路的難過傷心,又算什麼?
「朕每天被各地官員纏著,眼睛一睜開就是他們,夜裡累得什麼也不想倒下就睡。」弘曆道,「且不說別的事,這一路朕的身邊沒有你,可還有別人的位置?你知道他們花了多少心思為朕找樂子,船停在岸邊,年輕漂亮的女子就等在岸上隨時待命,可沒有一個人上得御舫來,不為別的,朕知道你就在身後,若讓你看見,你必然要傷心壞了。」
紅顏問:「倘若臣妾不隨扈,臣妾看不見,皇上就要讓那些女子上船了,和從前一樣?」
弘曆笑而不語,目光曖昧色氣,眼瞧著紅顏臉色漲得通紅,笑道:「老夫老妻了,你還要這樣吃醋,倒是從前那會兒沒膽子吃醋,又乖巧有溫柔,聽話得叫人心疼。」
一聲老夫老妻,讓紅顏心裡突突直跳,她不敢再多提這個詞眼,也不敢多想,感覺到皇帝的手稍稍用了勁,聽他說道:「這一路,太后無數次派那個叫永兒的宮女來朕身邊,問候起居或是送東西,朕和她說過幾次話,算得上熟悉了。」
紅顏抬起頭,看著皇帝,而弘曆氣定神閒地說:「朕告訴你她和安頤有幾分神似,以及太后可能的心思,你還沒把朕的話聽完,就那麼激動了。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與朕並無關係,朕對安頤的情意,早就停在她過世的那一年,一輩子不會被撼動也一輩子都不會消失,怎麼可能為此移情在一個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身上?皇后故世十幾年了,難道這十幾年裡朕對你的情意,是假的?倘若將來真要對什麼人動情,應該是因為像你吧。」
「像臣妾也不行,像任何人都不行。」紅顏衝口而出,想到愉妃說她覺得永兒爽朗討喜的個性像她自己,此刻再聽皇帝這麼說,心裡便急了,「臣妾以為自己捨不得皇上,怕皇上再也不理會臣妾,是擔心自己的地位權勢,擔心孩子們的將來,可這一路夜夜不得安眠,才明白,如最初那樣,是情意二字。因為在乎這份情,才始終容不得其他人介入,管她是什麼原因來的,都不行。和太后無關,和皇后還有那個宮女都無關,只是因為皇上而已。」
「朕知道。」弘曆嘆,「可朕身邊有那麼多女人,那個永兒也隨時可能留下,事實如此,朕無論如何也不能證明自己的心,能做的就是對你好,把一切的好都給你。這一路,我們沒能有默契,是朕讓你傷心,回京的路上,朕會好好彌補你。」
皇帝哄人的本事,紅顏向來歎服,哪幾句真哪幾句假,心裡比誰都清楚,而今既是在荒郊野外,都急於見到彼此,不在此刻吐露心事,更待何時。她略猶豫後,問弘曆:「皇上方才言及那宮女,說到底,您還是要把永兒收在身邊嗎?」
「若太后真有此意,朕不打算拒絕。」弘曆回答得很乾脆,可見心裡早就想明白,但他繼續說,「官女子也好,答應常在也好,宮裡有多少人一輩子沒和朕說過話,給她一個名分滿足太后的心願,養在宮裡就是了。有了一個忻嬪,朕對於太后安排的人也無法接受,你放心,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忻嬪。」
「放心?」紅顏問。
皇帝笑了,嘆道:「你會放心嗎,是不是朕想得太簡單了?可是朕夾在你和太后之間,要怎麼做才能兩處相安,紅顏,你能為朕退一步嗎?朕答應你,只是為了滿足太后而已,朕南下與她無數次相處,若有什麼事,我們還會在這裡說話嗎?」
皇帝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從前也是如此耐心地哄著富察皇后,對於放在心上的女人,他無論何時都有耐心,紅顏知道這一點弘曆從沒變過。自己沒有取代富察皇后,但與她幾乎是相同的存在。
「朕還想多做二三十年的皇帝,現在起不保養身體可不行,哪裡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思。」弘曆笑道,「在你身邊,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