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門外傳來極有規律的敲門聲,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房喬,猛然睜開雙眼,眼中露出一絲喜色,出聲道:
「進來。」
書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名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進到書房後,重新將門掩上,走到書桌前面,低聲喚道:「老爺。」
「查到了嗎?」燭光下,房喬略顯蒼老的儒雅面孔上,帶著隱約的急切。
「嗯,老爺見諒,要避過的耳目查探這些資訊,著實花費了過多時間。」
「無妨,拿來給我看看。」
中年人從懷中摸出一封厚厚的信箋,隔著書桌,雙手遞過去,而後垂下頭,遮掩去眼中複雜還有無奈的目光。靜靜地立在一旁。
燭光下,房喬那張略顯老態的儒雅面孔上,帶著些許白日難得見到的緊張,他正在快速地閱覽著手中的信紙,一張張白紙被他看過後,擱在一旁,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正是有關盧智同遺玉的資訊:
「盧智,現年十八,原蜀中緇義縣人士,父姓盧,農戶,武德三年喪,母亦姓盧,現落戶龍泉鎮,武德六年以鄉貢資格入京,經杜如晦舉薦,進國子監,初入四門學院武德八年,歲考優異,得四名博士舉薦,入太學院,同年四月。入魏王府文學館武德九年,魏王中秋夜宴,得聖上青睞」
「有一弟,名喚盧俊一妹,名喚盧遺玉,武德九年,高陽公主生辰宴上,一首《春江花月夜》驚豔全席,幫魏王擋下行刺同年七月,經兩名博士舉薦,入書學院。八月,魏王夜宴持白貼」
除了這些文字外,另有一張白紙上,繪了一名栩栩如生的婦人,眉眼溫柔,容貌姣好。
燭臺上的蠟燭,暴了個小小的火花,房喬將手中最後一張信紙放下,皺起眉頭,向著桌對面躬身而立的中年男子問道:
「你查到的這些,可是有貓膩。」
中年男子道:「沒有,武德六年學生的資訊都在老庫房裡存著,小的親自去翻找了盧智的案冊,紙張和墨跡都是隔了年歲的,不會有假,緇義縣那頭,小的也派人快馬連夜趕路去查探,確實是有這麼一家子人,至於那位盧夫人的畫像則是林二到龍泉鎮上看過,才繪的。」
聽了他的話,房喬臉上的疑惑只是消去了一半,低聲道:「是巧合麼但這畫像——」
他撥開覆蓋在那張婦人畫像上的紙張,將畫紙拿在手中,湊近紗燈細細看去,眼神恍惚,嘴上呢喃道:「真像啊,可是她今年虛歲都三十有七了,怎地這婦人才三十的模樣不、不像,眉眼不像、神態不像,她的眉眼很利,就是高興時候也」
「老爺,」中年男子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待他抬頭看向自己時候,才澀聲道:「您別再自欺欺人了,夫人和少爺十二年前就沒了,連屍首都」
房喬面色一僵,雙目失神。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抓著畫紙的手輕輕哆嗦著。
見他這模樣,中年男子連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一手使勁按在他的人中上,片刻之後,他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呵呵」他手肘靠在書桌上,五指併攏緊緊捂住眼睛,喉間發出讓人難解的輕笑聲。
「老爺」
「阿虎,你說的對,我又在自欺欺人了嵐娘他們,早就死了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啊若是他們活著,我的智兒肯定不比這盧智差,還有我的俊兒」
「若是、若是嵐娘肚子裡的孩子無事,定也是如同那個小姑娘一般,那麼聰慧、狡黠阿虎,你說嵐娘若是地下有知,看到我現在這樣,會不會怪我,她那麼討厭麗娘,討厭我納妾呵呵,她不會怪我,她不怪我——她、她恨我,她恨我!」
房喬嘶聲高吼出「她恨我」三個字後,一手猛然向著書桌上的東西掃去,「劈啪」的落地聲響起,僅是三兩下,他便將桌面上的東西全都揮到了地上,正要抓住燭臺朝滿地雜亂的書冊摔去,從旁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臂緊緊抓牢。
「老、老爺,您別這樣,是阿虎不好,阿虎說錯話,夫人和少爺們興許還活著呢,畢竟那三具屍首被浸泡的有些發皺,就算是像他們,也可能、可能是——」
中年男子本想著安慰他,可說到最後,連詞兒都找不出來,當年的屍體不只是他親眼所見,就連給兩位少爺驗身也是他親力而為,他這會兒想要說服自己都不可能,又怎麼去安慰房喬。
「是什麼,是假的、是假的對嗎!」可房喬聽了他的話,卻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的幾乎摳進他的肉裡。
中年男子垂頭咬咬牙,悶聲「嗯」了一下。
「」房喬抓著他肩膀的手漸漸放鬆,同他一樣沉默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中燭臺上流下溶化的熱臘,一滴滴落在他腳邊那幅婦人的畫像上,從那儀態溫柔的婦人眼眶中,落下點點清淚。
房喬低嘆一聲,一手撥開中年男子抓在他手臂上早就松力的五指。
「你出去吧,把德榮叫進來。」
「您——小的告退。」
(二更到,明天3更,開始加更這個月的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