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玉任由李泰環著她的肩膀,帶著她離開,出了屋舍,走在街上,被臘月裡的冷風一吹,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緩緩抬頭,衝李泰扯動嘴角,道:
「呵、呵呵,咱們認錯人了。」
看著她這比哭還可憐的笑容,李泰扶在她肩頭的大手緊扣了一下,語帶勸慰道:
「無妨,六詔不大,再找便是。」
她不語,陪著他走了一段,方才輕輕搖頭,澀聲道:「也許我大哥弄錯了,他們根本就沒到南詔來,韓厲他定會對我娘很好,我娘她好便行,我並不是一定要見她——不,不用再找了。」
倘若找到盧氏,便瞞不住盧智的死訊,要讓她娘傷心,那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見娘了,就讓娘以為,他們兄妹三人還好好地待在長安城,在懷國公府的照拂下過著富足的日子。
「不找了?」李泰輕聲問了一遍,眼她強撐著蓄了水霧的眸子不眨眼不落淚的樣子,胸前開始發悶。
遺玉攢緊袖子下的雙手,心一橫,終是點頭,道:
「不找了。」
他抬手在她頭頂摸了摸,「那便不找了。」
她只需要有他,就行了。
尋錯人後,遺玉不想在乾乞城多留,當天就要求李泰帶她回普沙羅城去,李泰卻堅持在城內多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帶著她離開。
回程時候不必趕路,行了七八日才抵達普沙羅城,重新在先前租用的房子住下,一路奔波,遺玉簡單洗漱後,服了兩粒助眠的藥物,便抱著被撇在城裡等了她小半個月的狸貓,躺在床上就睡。
南蠻年曆比同大唐,一年亦是十二個月份,同樣要過年,可風俗習慣卻不同,這趟尋人回來,已將近新年,街上的當地人比以往要多上大半,到處可見喜慶。
李泰每日都會到烏蠻捨去拜訪周夫人,連連被閉門謝客,半個月下來,搞得貴族區許多人都認得戴面具的李泰。
反觀遺玉,那日一番昏天暗地的睡醒之後,雖表面無異,可李泰卻明顯地察覺到,她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少了許多,話也少了許多,每天不是待在屋裡研讀同蕭蜓在山裡整理出來的藥理手稿,便是由戴敬陪著,在夷人的居住地轉悠,檢視當地風土人情,學些彝族語。
等到李泰察覺的時候,她已是開始學一種當地的木刻手藝,整日拿著一塊木頭,拿她那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子削削刻刻的,總之,沒有一日是閒著的,她將自己的時間安排的很滿,甚至連嚮往常那樣湊到他跟前說話的時間,都被壓縮了去。
這種類似被忽略的情況,令李泰心中的不滿日益增長,這種不滿,在臘月底的一天下午,他從外面回來,她在客廳雕木頭,她見他回來連支應一聲都沒有時,終於告罄。
「拿來。」
「啊?」遺玉疑惑地抬起頭,不知李泰伸手是管他要什麼,沒等她問,手裡的小刀便被兩指捏著刀片,輕鬆奪取。
「唉,你小心劃到手」遺玉嚇得連忙將雕了一半的木頭丟在桌上,就要去住他手,卻被他抬頭躲過,五指靈巧地一轉,由刀尖改為拎著刀柄。
見她擔心地眉頭都皺起來,板起的臉稍作緩和,淡淡地開口道:「白蠻人日子不好過。」
「啥?」幹嘛莫名其妙地和她說這個?
「所以你不需要學這個,去同他們搶生意。」他又轉動了兩圈手中的小刀,鋒利的刀子在他修長的手指上綻著寒光。
「哈、哈哈,」先是一聲乾笑,而後化作大笑,她伸手在他胸前輕捶了一下,撇著嘴,道:
「哪個要同他們搶生意,你少亂說。」
見她笑容,他心情也好了些,道:「不是便好,去換身衣裳,這幾日晚上普沙羅城會很熱鬧,我帶你出去逛逛。」
遺玉稍一猶豫,便點頭,「好,我倒想瞧瞧,他們是怎麼過年節的。」
回屋去重新梳了頭,換了女裝,抱上在床上半睡半醒的花面狸,再出來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兩人沒帶半個隨從,從南區朝熱鬧的北區步行去。
城內四方街道上,不乏外地的商客,甚至還有幾個高鼻樑的胡人和身毒人。等兩人走進黑白彝混住的北區,那裡的中心大街上已搭建起了巨大的篝火,沒有燈籠,只有四面架起的半人高的火柱架子,沒有張燈結綵,卻有綠樹繁枝上五顏六色的羽毛。
穿著黑白底袍的年輕男女,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換上新衣,戴上新飾,不吝在這樣的節日裡,展示自己的那份美好。比起大唐的兒女,夷人間的男女之情,要更開放,有在這樣隆重的節日上,相互瞄對眼的,一經說和,便可準備婚嫁。
遺玉走在李泰身側,左右打量,就發現不少男女光明正大地眉目傳情,感覺有趣,心中的壓抑也消減不少,正要向他詢問當地嫁娶風俗,懷裡的小東西卻突然使勁兒蹬了她一腳,趁她撒手時候,「啊嗚」一聲,跳落在地上,朝著人群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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