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一會韓厲
(粉紅1200加更)
在普沙羅城,處處可見架空屋底的幹欄式建築,用以防潮防衝,但只有烏蠻舍的貴族,有資格蓋起幹欄式的多層小樓,獨門獨院更是少有,而作為外來者的韓厲,卻能獨擁一院。
純竹木搭建的小樓,夏季十分兩雙,冬季微涼,三樓上,遺玉和韓厲對坐在向東的欄杆旁,坐著的皮絨混裁的毯子,兩人當中的茶案旁有小爐燒著熱水,水滾之後,韓厲慢條斯理地起水,濾茶,入壺,壓蓋,將茶泡上,動作並不十分精細,手法不甚老練,可是每一步他都做的很認真。
「不是什麼名茶,便不作解了,只是味道較淡,我甚喜歡。」韓厲將茶壺放好,衝遺玉溫文一笑。
「無妨,我並不是來品茶的。」遺玉將目光從他手上的動作,移到他臉上的笑容。
「說的也是,」韓厲道,「不算昨晚的話,這該是我們第一次見吧。」這麼說,可他神態語氣卻好像不將遺玉當成外人,只把她看做一個小輩。
「還有去年你擄人的那回。」
「呵呵,那次不是沒見著麼。」
「我昏迷時你是否見過我,我不知道,但你同我娘在隔壁說話時,我卻見過你。」從銅錢大小的牆縫上窺聽了上一代,一場持續二十多年的痴戀,憑一句「我心悅你」,叫她記憶猶新。
「你——」
「一牆之隔,有孔隱於壁,我盡數窺得。」遺玉坦言。同一個聰明又理智的男人交流,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絕對要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麼,這是和李泰一年的相處下來,她總結出的一點。
韓厲沉默了片刻,對遺玉不似一個十三四歲姑娘的表現,多少還是有些意外的,雖打聽到許多有關她的事,又從盧氏那裡聽說許多,可真正同這個孩子直面交談的時候,他才發現,之前還是有些低估了她——他所愛的女子,所出的三個孩子,不只一株奇葩。
「我娘被你擄去之後發生的事,我已大概知曉,」遺玉神色微冷,「包括你騙她的所有事。」
「茶泡好了。」韓厲似沒聽見她話裡的指責,提起茶壺將兩人身前的被子各自斟至八分,滴水不漏,放下茶壺,抬手示意她,「請。」
遺玉看了一眼杯中漂浮的兩瓣茶葉,兩手捧起,輕吹一下,道:「若我沒猜錯,你當日自稱是要帶著我娘遠離紛爭,可是長安城的訊息,你卻知之甚詳,是嗎?」
神色暗下,韓厲道:「我知,世伯已故,你大哥含冤而亡,盧俊下落不明,國公府被長孫家打壓,你被盧家當成棄子,攆出了長安城。」說到這裡,他抬頭,誠懇地對遺玉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接到這些訊息,就派人去了長安城,想要接你過來同你母親團聚。然兩地通訊不便,一來一回已是幾月過去,人到時,你已同魏王離京巡遊。在我心裡,嵐娘最重,你是她的愛女,我怎會忍你受苦?」
這番話,再配上這神情,換個人,怕就心軟,只覺眼前這儒雅君子是有一副好心腸在,叫人信服,然,遺玉聽候,默看了他片刻,忽就笑了起來,無關喜,無關怒,只是覺得可笑罷了。
「你不信。」韓厲無奈地一嘆,低頭飲茶時候,但聽她笑聲答的話,目中利光連閃,心中又嘆又惋。
「韓厲,你當真是詭狡至極,我不信你,我為何要信你?就算不承認,可我身上依然留著房喬的血,我們不光是孃的骨肉,也是房喬的骨肉,你算計了他十幾年,臨了還送了個假兒子給他,你恨房喬深入骨髓,又怎會真心待我們兄妹,哈哈,接我過來?你眼下想的,怕是怎麼利用我才對吧。」
「盧智,盧智,智也。」韓厲喃喃一句之後,再抬頭,臉上笑容盡收,轉為平和,道:「不信便罷,我們不爭辯這個,且來談談你母親的事。」
遺玉轉了一圈手中茶杯,道:「你有什麼資格同我談我孃的事,你擄她、騙她、哄她、瞞她,矇蔽她,對她使盡心機,你告訴我,你這樣做,同你憎恨的房喬又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我心裡只有你母親一個女人,而他做不到。」韓厲很是平靜地說出這句話,遺玉猜想,這恐怕是今天他說的頭一句老實話了。
「所以,若我不來,你打算如何?瞞她一輩子,不讓我們相見?」
「這就是我的事了。」
「你太自私,這樣將我娘留下,你以為她見不到我們,只能聽到那些假的就像真的一樣的訊息,就會開心嗎?」
「十幾年前,我就是不夠自私,才害得你母親流落天涯,現在這樣很好,我可以盡心盡力地照顧她,不怕她會出事,只要能讓她高興,我幾乎什麼都可以為她做。」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遺玉視線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然,你又如何得知你母親現在過得不快樂,難道你告訴她真相,將她帶回長安,要她為你操心,為盧智落淚,為盧俊著急,為盧家傷懷,這就是快樂?」聲調漸漸拔高,韓厲眉頭已是打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