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姚子期小聲答了一句,可眼裡的高興是顯而易見的,她自小生在紅莊,因為是族女,根本沒有玩伴,後來又同姚晃流浪江湖,居無常處,別說是朋友,就連個能說話的同齡人都沒有,眼見遺玉不計前嫌,怎會不喜歡。
喝了藥,又在院子裡面坐了小半刻,藥效上來,遺玉就開始犯困,盧氏扶了她回房去躺下,見她額頭出了點薄汗,扭頭想去絞帕子給她擦拭,卻被遺玉輕輕扯住了衣角。
「娘。」
「怎麼了?」盧氏彎下腰湊近。
「咱們出來這幾天,可是、可是送了信回園子去報平安?」他們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要是李泰尋過去找不到人怎麼辦,她雖氣他怨他,心裡堵著一口悶氣,但是也不願這樣讓他擔心。
盧氏臉色僵了一下,哪裡不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就在床邊坐下,伸手摸著她發頂,無奈道:
「我聽你韓伯說,外頭好多人都在找姚大夫尋仇,他住在這裡的事不能讓外人發現了,若是我們貿貿然送信出去,洩露他的行蹤,這樣豈不是害了人家父女倆個,乖,你且安心養病,好利索了,咱們再回去。」
那天晚上他們從璞真園離開,韓厲親自趕的馬車,就帶了他們母女兩個,神神秘秘地跑到這離京不遠的小山林裡來,姑且不論他是怎麼知道姚晃住在這裡,姚晃偷了紅莊那捲錦繡毒卷,逃匿三年,一旦被人找到,後果必是不堪設想。
遺玉想到這層,便只能按下心思,全心養病,想著趕緊好了才能回去,殊不知那頭兩人,盧氏和韓厲,因她這一場大病,已是各起了別的心思。
「唉,」盧氏看著她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下,輕嘆了一聲,在床頭坐了好久,才起身去擰帕子。
五院藝比到最後一天,已是全白熱化的情況,前面八項比試木刻,太學院一攬三塊,四門兩塊,其他三院各得一塊,就剩下最後一塊木刻,一眾參比的學生自然是滿心爭搶之意,要知道五院藝比上有個不成文的說法,這禮藝比試的木刻,才是九藝當中最大的頭彩,從往以來,但凡是拿過這塊木刻的人,無一不在後來的官場中混的如魚得水的。
只是今天的禮藝比試,題目一出來,未免讓所有學生們都眼眶大跌——尋美酒一壺,酒既佳又不與眾人重者為優。
一干學生捏著寫了題目的條子迷迷糊糊地離開了,論判席上幾人議論起來,從美酒說到佳餚,最後竟是談起了李泰接風宴上那種被人傳有明目之效的蛇膽酒。
虞世南和東方佑那天都去了,說起此酒,兩人都是回味,竟在其他幾人懷疑的目光中,肯定了那酒的明目效用,這下查濟文可是坐不住了,他最好酒,今天這個題目也是他特別提議才在東方佑的首肯下通過的,不排除假公濟私之嫌。
「可惜可惜,老夫那天怎就犯了腿溼沒能到場,可惜了那好酒哇,怕是錯過那回,再沒機會嚐了。」
幾人都聽出他這是有意向李泰討酒喝又不好明說,但李泰這幾天都沉著一張臉,坐一上午能說一句話就算多了,便幾人沒有不長眼色去幫他接話,嚴恆更是瞥著查濟文,嗤笑了一聲,還是晉啟德好心開口:
「聽說魁星樓前陣子是賣了兩壇,不知還有沒有剩的。」
「誒?果真?」
「就是有你能捨得買嗎,」嚴恆伸了一隻手比了數,「六百兩銀子一罈。」
「咳咳,」查濟文嗆了一下,嘴裡的茶葉沫子噴出幾滴,兩眼一轉,雖然疑惑這魏王宴上的酒魁星樓怎麼在賣,但也知道這話不能問出口,可是他不說,不代表沒人提。
「魁星樓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但凡是能叫上名的,好像沒有那群人弄不來的,」虞世南年紀大了,說話慢聲慢調,可卻沒人不仔細聽的,「說起這個,老夫前些日子在它那裡訂了兩套碧溪紙,昨天去取,被人告知今晚有易賣會,幾位有興趣不妨去瞧瞧,沒準能趕上些好東西。」
時人愛詩愛酒愛美人,若不風流倜儻,反是下乘人物,魁星樓非是一般風月場所,從虞世南嘴裡說出來並不稀奇,可這在場的有幾個會有閒錢去消費,聽他說了,只能迎合幾聲,便一笑而過。
比試依舊是到黃昏結束,李泰沒興趣在這裡多待,坐了半刻就告辭離去,在文學館等待那群被派去找人的屬下回報,可他哪裡知道,等他傍晚再回來,竟會在勝負揭曉之時,聽說這樣的事——
上午離開,一群自作聰明的學生打了主意到魁星樓上,聽說晚上會有易賣,問得賣項中一種西域美酒,奈何樓主不在,管事不敢應承提前賣給他們,那群學生就在樓裡等到大下午,想著能讓樓主通個情面,再以高價競得,怎料黃昏將至,酒沒看見,卻是在佈置的奢華的大廳裡頭,看到了赫然被懸掛在明燈亮燭之下,被人圍觀鑑賞的兩幅畫作
一幅春江夜月圖,江水連天,明月照人,一幅江月美人圖,夜宴之上,美人依稀,不一樣的兩幅畫,讓人驚豔的不僅僅是那一樣超絕的畫技,驚愕的不僅僅是畫題落款處的印記,更是那兩首清新娟秀的小楷題在旁邊,一詩一詞,竟是同出一人手筆
奈何在兩幅畫上,都沒有留下這題詩之人的名號,叫人無從循跡,但也這只是一開始,等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方有知情人驚聲揭開眾人疑竇:
那幅春江夜月圖,便是現今萊公杜若瑾兩年前的學士宴上一舉成名躋身畫壇大家之作《春夜花月夜》,而那另一幅江月美人圖,從那首朗朗上口的《叩君心》詞調來看,卻是魏王歸京宴會上無人能有眼福賞得的那一幅畫
如此一來,那字型清新娟秀的一詩一詞便有了主人——非是魏王將娶之妃,盧家二小姐,盧遺玉無疑
「這、這是真是假,莫不是他們看花眼了吧?」
聽了眼前幾個從魁星樓買了美酒被上來告知來處的學生你一言我一語的告訴,論判席上幾人下意識便轉頭看向李泰,沒能錯過他臉上同樣一閃而逝的異色,只覺得這臉黑了幾日的魏王臉上,又多了一抹鐵青。
幾人心疑,那魁星樓上展出的兩幅畫,肯定是準備賣的,杜若瑾那幅就罷,可是李泰那幅,連宴會上都不曾讓眾人瞧上一眼,怎會捨得拿出來賣?
李泰此時也是無心留下來供人猜疑,隨手在桌上挑了那一壺西域美酒出來當做他的選擇,這便向幾人簡言告辭,不等比試結束,就長身而去,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站在學生當中,長孫夕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低下頭,臉上漸漸露出了思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