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大婚(完)
(日更+粉紅339)
王府前院宴客廳中,坐滿了前來道喜的客人,山珍海味,美酒佳餚,金黃焦脆的烤羊羔、乳牛,精作的鰲花魚、龍鳳蟹,茯苓花雕豬,有翠濤過玉菱之名的銀壺蘭生酒,奢侈地擺滿每席銀足食案。
在這般少見的華宴上,眾人得以盡情享樂,錦衣華服,觥籌交錯間,最顯眼的還是一身朱服的新郎李泰,從下午天還大亮,一直到黃昏,院裡院外喜燈一片片亮起,吃吃喝喝天南海北地聊了快一個多時辰,這群人還是樂此不疲地向李泰勸酒。
杜楚客和謝偃在李泰旁邊跟著擋酒,已經是喝的頭暈眼花,李泰精神卻還好,正被文學館一群喝糊塗的學士學者們纏著作詩,平日這些人斷是不敢這樣的,李泰也不是故意在今天縱容他們,左右他都是要在此等待戌時吉辰,與其被李恪一干纏著,不如看這群屬下磨嘴皮子,打發時間。
另一頭,程夫人和盧景姍坐在一處相談甚歡,程咬金被派到京外巡兵未歸,沒能參加這場婚禮,同是作為孃家人,鄰桌的盧榮和盧榮遠臉色卻不多好看,幾次衝盧景姍使眼色把她叫過來說話,都被盧家二姐無視掉,最後就只能作伴喝著悶酒,剛才一群人去鬧洞房,他們兩個卻眼睜睜瞧著那四十八車嫁妝被裝了滿當當的一百二十抬進了魏王府,裡頭不少寶貝都是當初盧中植本該變賣過的,現在成了這侄女獨一人的嫁妝,怎麼讓他們心理平衡的了。
程小鳳雖她已出了學籍,可程家大小姐同盧家二小姐交好的事卻是國子監那群少年人盡皆知的,今天她又早來給新娘鋪床,親密盡顯,這會兒就被幾個還在國子監唸書的學生圍住聊起今天這樁喜事,問東問西,起初程小鳳還有興致答他們,後來就被攪暈了頭,就借了水遁出去透氣。文學館那邊列座,有人見她離席出門,便也放下酒杯悄悄跟了過去。
因著今天這場大婚,程小鳳昨晚激動的落枕,正在無人的地方捏著脖子,就聽身後一句喚:
「程小姐。」
扭頭就見著那高鼻細眼的男人衝她露牙示笑,皺眉上下打量他一遍,沒好氣地哼道,「齊先生今天倒是人模人樣的。」
齊錚毫不介意她暗罵,走到她身邊站著,整理了下身上的,得意洋洋道,「我這身可是特意為今天趕做的,怎麼樣,合身吧。」
那天程小鳳去文學館找李泰麻煩,回來路上順道修理了這膽敢佔她便宜的狂徒一頓,等揍完了人才認出這是文學館的學士,回去後就有些後悔,可今日再見他一副沒臉沒皮的模樣就覺得來氣,哪裡還能擠出一點內疚。
於是便白眼道:「就為穿件新衣,令夫人還不知耗了好多針線眼力才趕出這麼一件,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這可是冤枉,」齊錚翻起袖口叫她看那繡紋,「瞧瞧這標記,是東都會繡房的大工女做的,齊某家裡只我一口,老孃都沒有,哪裡來的夫人。」
程小鳳自覺說錯話,繃著臉道,「年過弱冠還沒娶親,你也好意思說出口。」
齊錚放下袖子,哈哈乾笑道,「魏王不也今日才娶麼,你不也——」話沒說完,他忙閉嘴打住,但還是看見程小鳳黑了臉。
「我怎麼了,」程小鳳一指頭戳在他胸前,「你倒是說啊,有什麼不好開口的——程女十八不愁嫁,外頭是不是這麼說我的?」
齊錚被她戳著胸口連連後退到牆下,嘴裡艾艾地解釋道,「唉,我可沒這個意思,你先別生氣」
宴廳中,李泰扭頭看一眼外面轉黑的天色,又讓由著下屬將他杯子斟滿,轉頭對杜楚客道:「你留在這裡招待。」
杜楚客糊里糊塗地點著頭,李孝恭大手一揮,大著舌頭道,「去、去吧,莫叫侄媳婦等急了。」
李泰點點頭,環掃一圈廳中酣醉的眾人,舉起酒杯,渾聲道:「本王不勝酒力,諸位慢飲。」
說罷,將杯中酒水飲盡,塞到隨同的下人手裡,便朝著門口去了,可李恪一干又怎會看著他輕易離開,這便起身大笑道:
「哈哈,四弟真是心急,這天色還早,今日是你大喜,大夥兒都在這裡坐著,你又怎好裝醉溜人,來來,再與我們喝上兩壺。」
「王爺莫急走,再喝幾杯」頓時一片應聲四起,想是不將新郎灌醉,心有不甘。
李泰稍一沉吟,便伸手擊了兩掌,就見四角湧出幾個手抱大酒罈的侍從,直接將那些酒罈子擺在幾個叫聲最響的人前,在一片鬨鬧聲中,自己也接過一罈拎在手上。
沒過多會兒,還在外面鬥嘴的程小鳳和齊錚,就聽見裡頭的吵吵聲忽然又大了幾分。
夜幕降下,若能從高空俯瞰,必見王府園中連成一片的燈火璀璨,尤以東北一角絢麗,翡翠院前那條折橋上頭,一縷彩燈從橋頭亮到院門口,湖水裡漾著光影,將案邊綠竹也映燃。
「小姐,你快來瞧瞧,這外頭真漂亮。」平卉喜聲道。
遺玉聞聲,將手裡花生丟進銀霄喙口,拍拍它腦袋,起身走到窗邊,銀霄仰頭幾個輕抖就把花生粒子嚥下,轉轉腦袋,咕噥了兩聲,搖著身子跟過去。
這院子設計的精巧,非是那種規矩的四方,像是她現在的內室,東側連著外頭客廳,南邊那側窗子卻是臨著湖面,推開窗子,就能清楚地看見湖景,連並那斜對面燃燈的折橋也可看見半條,外頭夜光正美。
平彤領著兩個從璞真園帶來的丫鬟,端著水酒菜餚進屋擺放,瞧遺玉立在床頭吹風,忙你過去將她拉開,緊緊關上窗子,瞪了平卉一眼,又不顧銀霄「咕咕」抗議,從她手裡拿走那碟花生,提醒道:
「小姐,快到戌時了,王爺不定待會兒就回來。」
兩個小丫鬟害怕地瞧著銀霄驚人的模樣,放下碗碟便縮到門口去站著,平卉瞧出她們害怕,便打發她們出去守門,自己又將食案擺放了一遍。
「都戌時了嗎?」遺玉反問道,因為銀霄突然跑出來,她並不覺得時間過去太久,這麼被平彤一提醒,看她走到床邊鋪起那床火紅的被褥,想到李泰等下就要回來,便覺得心跳又開始不穩,來回踱了幾步,由著平彤鋪好床後,把她拉到床邊坐下,整理著好她裙角,又拿了溼帕子給她擦手。
瞧她又緊張起來,平彤補道,「王爺許是還在前院敬酒,大概沒這麼快回來。」
話剛說完,本來還趴在遺玉腳邊的銀霄就拍著翅膀立了起來,「呦」地衝她叫了一聲,便半飛半跑地朝門撲騰去,一頭扎進門口的紅簾裡,眨眼不見了鳥影。
遺玉見它慌慌張張的模樣,正是納悶,就聽見外頭丫鬟「啊」地驚叫了一聲,又過了沒多大會兒,便聽見她們細聲問好:
「參、參見王爺。」
之後沒見人應,可幾息之後,紅簾便被撩起,遺玉看著走進來的李泰,這才明白銀霄剛才為何跑走。
「王爺,」平彤平卉行了禮,一個問道,「您先用杯醒酒茶?」
李泰沒理,徑直走到遺玉身邊坐下,「取合巹酒來。」
兩個侍女不敢不聽,遺玉卻聞見他一身酒味,下意識伸手按在腰上摸了摸,可惜她今天出門是沒帶藥囊在身上,自然也沒醒酒的丸藥,便勸道,「還是先喝杯醒酒茶吧。」
李泰在她臉上落了一眼,搖搖頭,接過平彤遞來的合巹,「都下去,到院門口守著。」
遺玉聽這話,身子又僵直起來,眼巴巴地瞅向兩個丫鬟,企圖用眼神挽留她倆在屋裡多待會兒。
「是。」
平彤平卉相視一眼,一個去滅紗燈,一個去衣櫃裡取出一方折角的白布,送到床邊當著兩人面塞進枕頭下,又瞧一眼自家紅衣白瓤一臉惹人的小姐,留著窗下兩方紅燭,識趣地退下去,將門簾垂下,關好了室門,出去見到門外兩個正在出神的紅臉丫鬟,擰了下眉,便把她們趕遠了。
二樓處,一道白影閃過,銀霄換了位置,黃金利喙閃著兇光,一雙紅眼盯著這夜幕,逃不脫任何一道賊影。
裝酒的器物是用一隻匏剖為兩半做的,之間連著紅線,裡頭盛著一層透明的酒水,夫妻共飲,是有一體之意。
兩隻紅燭搖著光影,遺玉目送平彤平卉離開,聽見外頭門響,屋裡一空一靜,直叫她腳趾頭都繃緊起來,掌心抓著柔軟的床褥,兀然腦子裡就浮起上午在馬車裡看的那兩頁羞人的小圖,一下子便紅了臉,怯怯地扭過頭,卻見李泰正拿將一隻瓢中酒水倒進另一隻瓢中,聞著他沒少喝酒,可一張俊臉依舊是那般冷淡,連些醉態都無,更別說是緊張了。
也是,只有她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遺玉心裡酸酸的,她之前不願計較這點,便是怕自己給自己找難受,也有奢想過他能同她一般,但前頭幾次兩人親近,卻半點看不出他有什麼手生的跡象,不定是怎麼個久經花叢的老手。
李泰卻不知遺玉心裡正在灌醋,將那隻僅剩一層薄酒的瓢器遞到她面前,自己則拿了滿滿一瓢,這般做法,無疑是因為她那醉後不記事的毛病。
遺玉越想心裡越不舒坦,從他手裡接過酒瓤,就往嘴裡送,卻被李泰握住手腕制止。
「一起。」
這合巹酒,就是要夫妻一同飲下,才得一體之意。
遺玉腕子被他捏住,方覺他掌心熱的厲害,這兩瓤之間紅線並不長,他控著她手送到唇邊,自己也低頭過來,待嚐到酒味,兩人額頭已是幾乎貼在了一處,近的能聽到對方呼吸,混在一起,同了步調,這般合巹,那連在兩頭的紅線,如是牽在心角一般,酒入口,就連吞嚥的聲音,也是一齊的,滑進喉裡的微辣酒液,燒的人心口發燙。
放下酒瓤,遺玉還沉浸在那微妙的感覺裡,李泰卻拿著空瓢,起身走到食案邊放下,看著案上幾道未動的小菜,端了一碟水餃走回來,夾一隻送到她嘴邊。
上次被他喂東西已是兩年前的事,遺玉不好意思地張了嘴,將那過大的餃子咬了一半,果然難吃,嚼了幾下,勉強嚥下去,想著這餃子的兆頭,她便又湊上去,他卻一反手將那半拉餃子丟回盤子裡。
遺玉傻眼地看著他將盤子放在一旁案上,便開始系兩人袖上紅繩,連那句最關鍵的話都不問,只當他忘了,忙捉住他手,結結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