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長孫無忌大聲道,「馬車呢,過來,扶小姐上車送回府中」
看著眼前一陣兵荒馬亂,遺玉知碰不到長孫夕邊,未免再次節外生枝,就沒再上前,後退到程咬金身邊再想辦法,眼睜睜看著那邊哭哭啼啼的長孫夕被人抬上車,馬車遠走,腦中翻轉,恨自己腦子這時不夠用。
送走了長孫夕,長孫無忌父子扭過頭來,雙方再次僵持,長孫無忌對程咬金道:
「你的手臂我是不敢要,冤有頭債有主,她傷我女兒,便要償還,與你無干。」
程咬金吹了吹鬍子,背起了手,也不急著要代遺玉還一肢了,「依我看,長孫,今日之事暫且按下,你先回府去照看你閨女吧。」
長孫無忌皺眉,道:「你覺得可能嗎?」
程咬金不耐煩地揮揮蒲扇大的手掌,粗聲道,「我知你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但你那閨女的腿不是還沒斷掉嗎,這樣好了,我這條手臂就寄在你這裡,等哪天她腿沒了,我再還你。」
見他這無賴說法,長孫衝氣的差點不顧輩分上前指責,被長樂拉下,長孫無忌一掉頭,轉而去對遺玉,道:
「魏王妃應是個識大體的女子,也知曉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若是再躲躲藏藏不肯擔待,那老夫也只好找皇上討個公道,只是到時難免連累魏王,你可想清楚,是還一肢,還是結一仇。」
被這連番得理不饒人的逼迫,遺玉此時冷靜下來,方才遲遲覺出一絲不對來,再看長孫無忌面色,臉上猶然帶怒,可仔細看,他一雙眼睛卻是平靜的很,心中豁然一通,咬緊了舌尖不露驚色,暗道一聲薑還是老的辣
長孫無忌這樣與她為難,怕為的不全是替長孫夕出一口氣,李泰勢大,不利太子晉王,而中立的長孫府又不好出面打壓魏王府,她這次失守,若是僥倖躲避過去,卻是給了長孫家一個難為李泰又不討皇上嫌棄的契機
兩難,又是兩難她竟一時連撞了兩個圈套,被這一對父女玩弄鼓掌
盧遺玉啊,盧遺玉,你這蠢人,除了會給李泰添亂,還會做什麼
大書樓一案,叫她自以為是能助李泰,兩年磨洗,到頭來,她竟還是他的弱點
「尚書大人所言甚是。」
遺玉突然的附和讓人摸不著頭腦,就在眾人疑竇時,朝旁走開幾步,站在一離人稍遠的空當,對著程咬金一揖首,「多謝程叔叔相護,今日之事,皆因我所起,若叫他人代過,恐有愧我盧家門宗。」
程咬金見她面色沉靜,一張雪白掛灰嬌顏,不悲不喜,心裡一突,忙側身避過她行禮,「你這孩子,是要做什麼?有我在,還能叫你吃虧不成?」
只他言語耳邊風過,火光嶙峋,風聲四起,夜幕星稀,遺玉環掃四周,胃裡翻攪,喉頭腥甜,心卻宛如明鏡,看著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孔,擔憂或者憤怒神情,不將她放在眼裡之人,且謹記住今日之恥,被逼之境,兩難之苦
「今日之事,是我一人之過,一肢相抵,還望尚書大人言而有信,不再計較在場眾人。」
說話間,她面無表情地將右手摸進袖裡,掏出一物,就在眾人尚未看清之前,推開皮鞘,一抬膝,銀光一閃,沒入膝上,刀骨摩聲一突,登時血湧如注,染了衣,濺了面,紅了人眼。
長孫無忌愣住,是有十幾年再沒出現過的愕然之色浮現在臉上,程咬金也呆住,同在場所有人一般反應不及,唯有那退在人後的黑衣人閃爍著目光,緩慢收回捏指的右手。
「小玉」程小鳳心跳幾乎停擺,驚恐地一聲喝響徹馬場,撲上前去,一把抱住單膝跪倒在地上的遺玉,看著她扎著一把小刀,不住往外冒血的膝蓋,不敢亂動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嗚,你這是做什麼」
遺玉一手環著她肩膀,摳著她肩頭肉止住那份刺骨的疼痛,任由冷汗留下,抬頭看著長孫無忌長樂幾人,沾了血點的臉上凌然一肅,沙啞著聲音,抖著嘴唇,緩慢道:
「如此交待,你們可是滿意?」
見她一身是血,長樂嫌棄地撇過頭去,長孫衝冷哼一聲,長孫無忌長出一口氣,一甩衣袖,轉身大步離去。
「罷,此事揭過。」
「你這個混球」程咬金爆喝一聲,竟是快步衝向前要去打殺長孫無忌。
「大哥不可」幾人詫叫,左方飛身湧上幾名部擋在前面,又有人上來架住他,亂成一團。
眾人這才驚回神來,封雅婷眾女慌忙跑上前,擁在遺玉身周,見她一身血色,幾人花容失色,卻不敢碰她,哭聲四起。
「小玉」
聽這空蕩的馬場上回響起一聲哭喊,李泰心口忽顫,向來平靜的俊臉上露出驚慌,一鞭子狠狠抽在翻羽身上,一馬當先躍過身後隨從奔向前方火光攢動處。
幾個眨眼的功夫,便是進入了光影,正撞上掉頭欲離開的長孫無忌一行。
「魏王?」
「四皇弟」
沒有理會那一張張驚詫的人臉,他直接衝散了對方人馬,闖進人群裡,循著哭聲一眼望見那團團圍起的女子們,鼻尖嗅到一股甜腥的血氣,胸口一緊,不及勒韁,翻身下馬。
「滾開!」
聽見這聲爆喝,沒被疼的暈過去,卻快要被她們哭的暈過去的遺玉怔了證,露出傻笑,剛要道她竟是疼地連幻覺都出來了,艱難地撐著眼皮,便見身周人影躲開,映著火光夜幕,一道高大的人影在她身前蹲下。
「遺玉。」
不是幻覺,也只有他會這麼叫她。
你來啦。」
來的剛剛好,再早一步,怕是她都沒有勇氣這樣自殘,她還是很怕疼的,不過沒有讓人拿了他把柄,真好。
「閉嘴,」李泰伸出手,有些微微發顫,看著她濺著血色的蒼白臉孔,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才去封住了她染紅的腿上幾處穴道,而不是一巴掌拍死身邊的所有活著的人。
他臉色真的很駭人,遺玉極識時務地乖乖閉上嘴,眯起眼睛看著他暗綠的眼睛珠子,忽地很想笑,今天早上他還生氣不叫她起床,這下她該不用擔心他不搭理她了。
李泰來了,長孫無忌一行自然不能就這麼離開,於是又折返回來,程咬金還在罵罵咧咧地掙脫一干手下,是快要將他所知的各個地方粗話罵了一個遍,也不管人家是否聽懂。
「魏王,今日之事,是王妃傷小女在先,自傷賠還在後,箇中緣由,老夫就不多作解釋了。」
「你胡說」晉璐安站起來,指著長孫無忌,哭聲,「是你們逼盧姐姐的,憑她為人品行,怎麼會去傷人害人,都是你們逼她,你還說若是她不還一肢,你就要同魏王府結仇,她是迫不得已才自傷的」
正在小心避開刀口,為遺玉止血的李泰背脊一震,手上動作木然停下,背對眾人,也只遺玉看見他眼中凝起一團悚人的血光戾氣,渾身漸漸散發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直叫人寒毛直豎,心頭髮憷。
遺玉不知正是晉璐安的一句話戳中了他死穴,可卻隱約意識到她此時若不做點什麼,恐怕李泰會做出讓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咬牙忍著疼,從程小鳳懷裡直起身,一把勾住了李泰的脖子,也不管他渾身肌肉是有多僵硬多緊繃,汗溼混著血跡的小臉貼在他同樣溼漉漉的頸側,呼吸不均地喘著氣,細聲在他耳邊道:
「快、快帶我回府,遲一步恐怕我這條腿就真、真保不住了疼死我了,快啊」
於是就在長孫無忌一干人等眼皮猛跳時,便見李泰小心翼翼將人從地上抱起來,轉身往回走,路過他們身邊時候,也只是側頭靜靜看了他們一眼,只是一眼,除了長孫無忌繃起臉外,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去,呼吸一窒,但也僅僅是一瞬間,恍若錯覺。
平彤平霞趕著馬車追了過來,見李泰抱著一身染血的遺玉,差點昏了過去,也幸虧她們心性堅強一些,不然李泰絕對是會丟了她們兩個在馬場裡喂那些深夜出沒的野狼。
看著他們離開,一群人有的追上,有的卻站在原地,待他們走遠,長樂方才冷著臉走向那幾名與程小鳳同行的女子,抬起下巴,傲聲道:
「不要讓本宮在這裡再見到你們。」
幾人眼有憤色,心中屈辱,卻都是低下了頭,莫敢違逆,腦中浮現出那一道獨立人前,眼若星明,揮刀斬血的麗影,今夜,註定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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