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墨瑩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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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早上出門前,是將遺玉抱到了院西的水榭裡坐,繚著青紗伴湖,岸邊幾行翠竹,水榭裡又鋪了四五張棕綠色的氈毯,擺著香案茶几,平彤往金足紅蛤爐裡搓了七錢的薄荷香,未免味道太濃薰了她。【最新章節閱讀】
遺玉邀的幾個人裡,封雅婷是最早到的,擺一盤棋在榻邊,雖腿腳不便,倒也能對弈一盤,棋剛過半,程小鳳便尋了過來。
「嘖嘖,你這是從哪堵牆翻進來的,掉進花叢裡不成?」封雅婷嫌棄地看著裙角邋遢頭頂沾葉的程小鳳。
「嘿嘿,」連忙拍拍肩膀膝蓋,程小鳳在遺玉身側坐下,接過平卉遞上來的花茶大飲兩口,轉頭道,「今天怎麼樣,還疼嗎?」
搖搖頭,遺玉坐直身子摘掉她後領上的樹枝,好笑道,「雅婷說的沒錯,若不是知道我魏王府戒備嚴實,還真當你是翻牆進來的。」
被兩人打趣,程小鳳面上悅色不減,揮了下手示意自己不同她們兩個爭,道,「你找我讓人送個口信就成,怎麼昨天還特意派平卉去送了帖子?」
「我還請了晉小姐,唐小姐,劉小姐,戴夫人,賀夫人。」
封雅婷從棋盤中抬頭,程小鳳已不解開口道,「這是作何,要辦宴不成?」
「你瞧我現在模樣,辦什麼宴呢。」遺玉指指自己那條被竹板固定的直愣愣的傷腿,也不賣關子,直言道,「我是聽說她們辦那個墨瑩文社,近來境況不大好,算起來這還是我的過錯,若非因我,她們也不會被排擠,所以便想著找她們來談談。」
封雅婷和程小鳳都不是墨瑩文社的人,但是同這文社裡的夫人小姐關係都還算要好,一聽就樂了,喜道:
「你這是準備給她們出主意,太好了,我早就讓安安來問你,可她怕打攪你養傷死活都不肯來,快同我說說,你想出什麼好主意了,能叫她們不再受人排擠?」
「我可沒辦法讓她們不受排擠。」
「啊?」程小鳳迷糊了。
遺玉但笑不語,轉頭繼續去同若有所思的封雅婷下棋,兩人棋藝相當,你來我往,卻也殺的痛快,程小鳳一頭霧水。
大概又過了一盞茶後,那幾名受邀的女子紛紛踏至,雖沒有前幾回見面拘謹,可坐在那裡也不如程小鳳這般自在。
人一齊,棋未定,遺玉就讓平雲平霞回屋抱了琴張琴譜出來,又拿了兩套文房四寶,抬手露出半截掛翠的纖纖皓腕,水蔥般的手指夾了一枚黑色玉子指了指幾張案上,回眸與她們笑道:
「待我同雅婷下完這盤棋,你們先自便。」
墨瑩文社幾個掌事的女子,是晉璐安,唐妙,劉青青,周雲蘭,史蓮五人,琴棋書畫不說樣樣精通,卻也是知書達理的好女子,卻因最近文社行宴聚會屢屢遭難,未得開解,正是悶煩時候。
而今日風光正好,水光微波輕蕩,聞著水榭中清亮香氣,湖風拂面沁涼,書畫正妙,又見茶案上端端正正擺有幾份古籍,相互翻看之下,既有唐妙、史蓮所愛琴章,又有晉璐安、周雲蘭所慕書帖畫卷,當是喜不自勝,各自抱琴鋪紙。
起初只是幾個湊在一起的鈴隆音節,唐史二女湊在一起擺弄,一刻之後,卻也將成輕快曲調,晉璐安這才提了筆開始摹字,周雲蘭已將湖光成影畫上,劉青青端端正正坐在棋盤一側看遺玉同封雅婷對弈,每見她們一步妙棋,便忍不住叫上一聲好。
只程小鳳不愛書畫,蜷腿坐在遺玉榻邊,聽著琴聲棋子落盤聲,仰頭見了屋簷垂下綠瀑,心思一動,躍起折下一截柳枝,捋掉翠葉,隔空甩動幾下,便跳出水榭,閃到不遠處竹林中,口中低低念訣,颯颯耍起一套劍舞來。
「應是改作商音,試試這樣。」
「時蘭不若秋穗香,這個‘秋’字,端是行筆妙極。」
「這一手下的高明,雅婷姐你可要小心了,嘻嘻。」
「正劈氣不入斜,迴旋當轉劍身,攔腰橫削,縱身上躍」
湖岸之上,水榭內外,青衫紅影,一群女子各行其樂,言笑晏晏,自有妙趣,時過匆匆,等到遺玉同封雅婷一局落定,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仍舊沒急著說正題,遺玉吩咐了平彤平卉去將茶點水果奉上,等到過分沉浸的周雲蘭畫畢,她才喚了練得滿頭是汗的程小鳳過來。
「呼,」程小鳳回到遺玉身邊坐下,接過她手帕擦汗,氣喘吁吁,卻眉飛色舞道,「我許久沒有這般暢快地練劍了,妙妙你們方才彈的是什麼曲子,真好聽。」
史蓮撥了一下唐妙膝上琴絃,替被誇的臉紅的唐妙答道,「是王妃這裡的琴曲,名作《流雲》。」
「是這曲子譜的好。」唐妙怯聲道,身為戶部尚書唐儉家最小的女兒,這四小姐性子是很軟和。
「若是喜歡,你們便帶回去抄錄兩份吧。」遺玉喝著花茶,笑眯眯地開口道。
她若說的是直接送人,兩人想必未肯,但說帶回去抄錄,卻叫她們動心不已,但同遺玉前後也就見過三四回,這樣拿人稀物,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唉,既然你們不喜歡,那就繼續放在我這裡生書蟲吧,」見她們多是面露不解,遺玉這才微微窘迫道,「不怕你們笑,左右認識我的,都知道我連首囫圇曲子都彈不好。」
「噗嗤」一聲,史蓮帶頭笑出聲來,大大方方地受了,還好心地去安慰她道,「王妃不必自擾,人無完人,十全九美才好。」
「是呀,是呀,有哪個是什麼都會的,」劉青青大表贊同,剩下幾個也紛紛出言安慰,一下子,在這群女子心中,魏王妃也不單再是個傳聞裡的才女,而是個有血有肉有缺點的活人,這個認知,很快便拉近了遺玉同她們之間的距離。
遺玉順水推舟將那棋譜字帖,連同歐陽詢的畫卷都借給她們回去閱覽,又送了晉璐安一疊嶄新的璆琳紙,東西貴重,卻不是贈送,有史蓮帶頭,幾人都落落大方地收下,同她謝過,言語間不經意就親近了幾分。
遺玉聽她們左一句王妃,有一句王妃,便打岔道,「在府裡便天天這樣被喚來喚去,你們且叫我耳朵新鮮新鮮吧,」說著,伸出手指在空中勾畫幾下,「這是我及笄時得的一小字,咱們年紀相仿,私下時,你們便這般直接喚我吧。」
晉璐安也在空中描了一下,搶在比她年紀還小一些的劉青青開口前,趕忙喚道,「珏姐姐,」叫完才覺得太過親暱,紅了臉,正要低頭,便聽遺玉高興道:
「呵呵,是該這麼叫,平日都是我管小鳳叫姐姐,這下可有人喚我姐姐了。」
幾人裡,封雅婷今年十七,已為人婦的周雲蘭和史蓮比遺玉虛長一歲,但身份在那裡放著,不好分姐姐妹妹的,便只稱呼對方的字,程小鳳是叫慣了遺玉的小名兒,也就沒有多此一舉去改口。
又說笑一陣,很快一群女子便熟稔起來,遺玉這才提起她們那墨瑩文社被排擠的事,佯作不見她們面色尷尬,直言道:
「我這裡有個主意,卻不是對症下藥,你們可是願意聽上一聽?」
晉璐安同史蓮對視一眼,同聲道,「還請指教。」
遺玉放下茶盞,略收了笑容,正色看著她們道,「我是將這長安城裡女子的會社分成幾種,譬如最早時候孔夫人同莫夫人所辦的慧文書齋,是給專好字畫禮學的大家小姐們聚談交流所創,我暫稱這是學術性的會社。有專門的聚所。再譬如三公主那湘雲馬會,實則是為皇親國戚遊獵酒宴所創,我稱這是遊樂性的會社。時無定處。」
「最後就是那名存實亡的爾容詩社,最開始是讓士族家的千金相互來往,後又添了已婚的婦人,明面上是遊樂同學術性相共的會社,其實卻成了一群無所事事的千金小姐肆意嬌縱的聚合,這現在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我便不同你們虛說什麼,只問你們幾個掌事的一句,可是有給墨瑩文社定性?」
一席話說完,幾人還在回味中,她們從沒聽過這種分析,起初辦社也是為了方便喜好相同的女子聚在一起度閒,後來有了些規模,愈見把自己當成文社的一份子,卻被長樂一干貴女突然打壓,眼見就要樹倒獼猴散,心急之餘,又莫可奈何,忽聽遺玉這番明言,似乎是又看見些前景,卻抓摸不到,好生急人。
見她們面露遲緩,遺玉潤了潤嗓子,繼續道,「你們這文社眼下面臨的難題,一是被高一等的夫人小姐們排擠打壓,二是尋不到聚會場所,但最關鍵的——我說話直白,你們莫嫌難聽,」
她們抬頭,就見遺玉那雙沉靜的眼中帶著一種蒼然俯視的神情,語重心長道: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繃」地一聲,是史蓮撥亂了琴絃,五名女子臉上皆是露出痴愣之色,隨即又染上些薄怒,還未有成形時,卻被一片迷茫壓蓋。
最先回過神來的,便是晉璐安同史蓮兩人,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對方臉上看出相同的神色,又分頭去拉扯了身邊的同伴,相互幾個眼神遞去,半盞茶後,由史蓮開口,站起身對著遺玉一揖首,道:
「還請王妃不吝賜教。」
遺玉微微一笑,讓她坐下,這便在封雅婷含蓄而玩味的目光中,足足花去半個時辰,在一片探討中,向她們指出了一個真正且成功的女子會社,應該有什麼。
談了一個上午,沒有留飯,送走晉璐安和史蓮她們,程小鳳被封雅婷拉著多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