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遺玉點頭,面帶瞭然之色,「我想她一定還替你擔憂,你瞧這些同我有過節的,先是長孫嫻,然後是她長孫夕,接下來你說,會不會就輪到你了?」
眼見高陽臉色開始變幻,遺玉不得不得暗歎一聲物以類聚,當高陽這麼怒氣衝衝過來質問她,是給長孫嫻和長孫夕抱不平嗎,若非是牽扯到了自身利害,又怎會如此焦躁不安,長孫夕玩弄人心是一把好手,可當她就差嗎?
「你這番來找我鬧上一場,你信是不信,不管咱們兩個在屋裡說了什麼,隔天外頭便會傳開,說高陽公主大鬧魏王府,因為她閨中好友長孫家的三小姐被魏王妃屈害,到時讓我做了那壞人,長孫三小姐成了可憐人,而你呢?」遺玉抬眼上下掃了高陽一遍,搖頭道:
「你以為會有人贊你這路見不平的義氣?傻子,人家只會說你是個不懂規矩又目中無人的刁蠻貨。」
高陽攥著拳頭,臉色青白交加,臉上的懷疑之色越來越濃,正當遺玉等著再添一把火時,她卻突然扯出笑來,狠狠瞪她一眼:
「你嘴皮子就是厲害,我都差點被你繞進去,你敢說阿嫻不是你害的嗎,她現在連門都出不了,又被夫家嫌棄,說到底你就是個睚眥必報的惡毒女人,最壞的還是你」
「呵,呵呵」一連串譏笑,從遺玉嗓子裡冒出來,她鄙夷地看著自以為是的高陽,抓了手邊的木質藥盒,隨手就朝著她摔了過去——
「啪」
「啊」
高陽慌忙閃躲,藥盒擦著她肩膀砸在她身後的水墨屏風上,反彈在地面摔開,刺鼻的藥氣很快便升騰起來。
「你做什麼」
「我惡毒?你們怎麼就不想想曾經幹過什麼」遺玉壓低了嗓子,澀聲道:
「楚曉絲你認識吧,當年還在國子監時,長孫嫻曾指使她給我下**,關在甘味居後林中廢屋裡,險些讓我悶死。五院藝比你還記得麼,她孤立我、陷害我、刁難我,幾乎讓我淪為人笑柄。你知道我曾經懼馬嗎?那是因為她指使人在御藝課上驚了我的馬,讓我從馬上摔落,差點毀了容貌你說我害她?兩年前我被長孫家從國子監逼退,多少學生一紙書信呈遞言明不願與我同堂,我有家不能歸,喪兄失母,獨自一人,就連這長安城都待不下去,當日她逼我種種,你又知道多少」
不是李泰屢次救她,若不是李泰兩年前護住她,帶她離開長安,她簡直不敢想象她現在會成什麼樣子
「至於你高陽,需要我再幫你回憶一遍?三年前,就在芙蓉園裡,我只是你公主殿下的一個樂子,在眾人面前,你逼我下跪,你羞辱我、謾罵我,甚至蒙了我的眼睛讓我拿手去喂猛禽,你一聲令下,便有人拿劍架在我的頸上,你只需一句話,就能讓我人頭落地五院藝比在實際寺,你同那惡僧給我下藥丟到枯井裡,你真當我那時昏迷不知麼」
她看著高陽迷茫的眼中乍現慌亂,吸了一口刺鼻的藥香,胸口的酸澀難解,本是為反間她,卻不覺動了真性,難忍地撐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湧出,自嘲道:
「你想想清楚,是你們先來欺辱我的,換了是誰被如此對待,又能吞下這口口黃連苦水,長孫嫻能嗎,長孫夕能嗎,你能嗎?可即便是你曾如此待我,那天在天靄閣中,我見你酒醉懸樓,還是忍不住拉一回,你們不拿我的命當命看,我卻做不到。呵,我笑你傻,我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她聲音已然哽咽,無力地背靠向床頭,手掌遮住眼睛,卻遮不住從指縫間滾下的淚水,高陽怔怔地看著她半邊臉上的水痕,凝在下頷的水珠。
她恍然又想起來,因不能同心上人長相好,苦不能訴,那天她從宮中跑出來,臥在樓邊獨自飲酒獨自哭泣,搖搖欲墜,有人在樓上喚她,她經常醉酒,卻只有那回夢見了她連長相都不知曉的母妃,喂到嘴邊的溫茶,撫摸她額髮的手指,還有縈繞在耳邊的嘆息,一個溫柔又體貼的女子——她當時總覺得熟悉,也曾懷疑過,原來真的是眼前這個女人。
哭什麼,」高陽忽地侷促起來,她抬了抬腳,卻沒有敢往前走一步,手指揪著兩側裙襬,用著就連在李世民前都沒有過的小聲,道,「我、我現在又沒欺負你。」
「你回去吧,」遺玉情緒稍有平復,卻不想在高陽面前過多暴露情感,「轉告長孫夕,讓她安分地待在家裡養病,少來招惹我,今日不同往昔。」
「憑什麼讓我給她代話,你真當我是她的下人不成?本宮也是她能使喚動的」高陽羞惱地悶聲道,有些語無倫次。
「不去也罷,」遺玉曲著右腿,弓著身子,背對她躺了回去,「你走吧,我累了。」
就這麼過了好大一會兒,高陽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漸漸靜下的側背,落在她那隻仔細包紮起的僵硬左腿,猶豫了半晌,才甕聲甕氣道:
「我才不是傻子。」
說罷,沒聽遺玉應,她紅著臉一跺腳,轉身推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