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低聲一應,杜若瑾收起繪梅的紙傘遞給管事,掃手拂了衣衫下襬的水珠,看著屋門內僅有的一扇巨大的石屏,邁步走了進去。
繞過屏風,北面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東邊是一排四扇窗子,當中兩扇開著,窗下襬了一張紅木的松紋軟榻,榻上屈膝側坐著一人,正握著一卷書冊在翻閱,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
「參見殿下。」杜若瑾行著禮,視線卻未離開榻上的人,暗暗打量,心中感慨,兩年不見,這性情難辨的男人,氣勢又內斂了許多,愈發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李泰又翻過一頁書紙,好像這時才注意到來人,不疾不徐地道了一聲「免禮」。
杜若瑾直起身子,整了下容色,正色道:「杜某冒昧來訪,承蒙殿下撥冗相見。這裡是有一事相問。」
「何事?」李泰一肘擱在軟榻扶手上,側頭看向對面,目光掃過杜若瑾清俊的五官,略有起伏的聲調叫人察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殿下幾日前歸京,杜某聞訊,想是盧姑娘必也同您一道回來,殿下當知,杜某同她長兄相交匪淺,便視其為妹,兩年前遭逢變故,盧姑娘離開盧家,杜某有心助卻尋不得,將知她訊息,她便同您離京巡遊,此去兩年,歸來卻唯有她訊息,杜某身為兄長,心憂她安危,這才膽敢請問殿下,盧姑娘可是在府上?她眼下可好?」
一聽說李泰回京的訊息,杜若瑾便上了盧府和龍泉鎮找人,在璞真園和盧家來往了幾回,都沒能找到遺玉,想著她還是在魏王府,這才尋上門,可惜他這一次登門,著實是找錯了地方,李泰亦是在長安和龍泉鎮打了個來回都沒逮著人。
李泰本來懶得開口,可一見對方臉上的認真,心念一轉,捏著手裡的書卷,答道:
「她不在本王這裡。」
杜若瑾皺眉,卻是不信李泰的話,「殿下,杜某別無他意,只是想知她眼下安否,還望您實言相告,盧夫人說她來了長安,可盧府卻說她未住在那裡,若她也不在您這裡,還能去哪裡?」
「你當她是三歲的孩童嗎,腿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裡,便去得哪裡。」李泰乾脆將書卷撩到身後,一側身,斜倚在軟榻上欣賞起杜若瑾臉上的神情。
早在學士宴的時候,李泰便警告過這擅畫的男子一次,可時別兩年,再見卻沒了當初的危機感,並非是杜若瑾沒了別的心思,只是李泰清楚明白,如今的遺玉,是半點沒可能對杜若瑾這種男人動心,只因這人身上有她最痛惡的一種性情——優柔寡斷。
沒了危機感,便不覺得需要防備,就像是在林間吃食的獅子可能在乎對面的老虎和獵豹,卻不會在乎一頭馬鹿,任它犄角再長再鋒利,畢竟一個吃的是草葉,一個卻食的是血肉。
「看來杜某當真問錯人了,告辭。」李泰的話,聽在杜若瑾耳中,全然變成了一種對遺玉滿不在乎的語氣,這叫好脾氣的他也難得生了氣,但還不忘禮節,行禮之後,才轉身大步離開。
屋外小雨剛停,阿生走到門前,見著從門內走出的杜若瑾,趕緊道:「杜大人,您走好。」
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才搖搖頭,進到內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軟榻上的李泰,確認他沒有心情不好後,才稟道:
「主子,謝學士照您說的,已將文稿暫分為四期,這第一期的,預計四月便能整理出來。杜大人昨日果然派了禮品送往東方府上,東方大人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明珠小姐也沒露面。」
「他們倒是沉得住氣。」
阿生知他話有所指,頓了頓,又道:「當初太子安插進文學館修書的人裡,您回來前,便被蕭大人揪了錯處攆走一半,另有一半,這幾日看著有些不安分,謝大人的意思,眼下太子被厭,是不用顧忌過多,您看是留,還是?」
「告訴謝偃,痛打落水狗可以,但這惡狗若仍有兩隻爪子在岸上,便莫去奪它咬在嘴裡的骨頭。」
「是。」
李泰撿起一旁書卷,一邊翻到未看完的那頁,一邊道:「挑選好的衣物首飾可是送去了?」
「是,小姐未歸,但盧夫人收下了。」
「去準備,本王看完這篇便去沐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