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長孫夕苦笑著抬頭,澀聲道,「你瞧,我能同你坦言,便是不想再痴念,今天親眼看過,想我也能死心了。瑾哥哥,那天我當真錯了,你別生我氣了,行不行?」
杜若瑾雖仍有芥蒂,可到底同她少時情誼還在,又有些天涯淪落人之感,見她手背拭淚,便猶豫著伸手,遞了隨身的巾帕給她,「好了,你別哭就是,看時辰待會兒迎親的人就到了,被人瞧見怕會誤會。」
「嗯,」長孫夕接過帕子,垂頭道,「你先回廳裡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也好。」杜若瑾輕拍了拍她肩頭,轉身去了。
聽著腳步聲遠去,她才從袖口取出一方小鏡,轉身避在樹後擦拭,直到鏡中之人又重新勾起嘴角,一臉粉妝,卻是半點沒有花掉,依舊美的驚人。
迎親的隊伍抵達延康坊的時候,魏王府這邊已經接到訊息,暫時放下對遺玉的成見,杜楚客喜氣洋洋地領著眾位賓客到門前等待新人,等著看熱鬧的比比皆是,結果竟三層外三層將大門內外圍了個水洩不通,高官名爵比比皆是,好在王府排查嚴密,周遭又有兵士圍守,不至於混進刺客。
「來了來了」
方聽樂聲鳴耳,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眾人朝東看去,就見打頭幾匹神駒駿馬騎來,粉帳香車搖鈴並後,紅綢滾滾,兵馬相護,馬蹄踏踏,緩緩而行,如踏雲至,不知者還當天客入塵,又聞朗朗詩歌聲不絕於耳,咦咦嗡嗡,是唱:
「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鴛鴦在梁,戢其左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乘馬在廄,摧之秣之,君子萬年,福祿艾之。乘馬在廄,秣之摧之,君子萬年,福祿餒之。」
一首詩歌,道盡新婚之喜,男才女貌是謂天合,眾人始從恍惚中回神,再望向那迎親的車馬,議論紛紛,杜楚客也不知道迎親的隊伍會是這般,聽見四下議論聲多是誇讚,面上難免幾分得意。
「二皇兄,你看四弟就是同我們不一樣,連娶親都這麼特別。」李恪同李寬打趣道,得來對方一個回笑,他月初才在擊鞠比試上吃了李泰一個悶虧,而今能出現在這裡,也能闢開那些說他對李泰心存不滿的傳聞,皇子們中,只要是聰明人,都知道兄弟不和這種現象,只能在暗裡。
另一頭,幾名王妃公主同女客們站在一處,長孫夕細聲呢喃著那首「鴛鴦」,雙目望著街頭為首的俊卓身影越行越近,儘管已經做好萬般準備,依舊心中絞痛。曾幾何時,她夢裡也有這般情境,他穿一身朱衣玄襟,金冠青履,俊美無鑄,而今夢似成真,可她卻不在他身後香車中坐。
城陽擺弄著腰上的玉掛件,同一旁道:「這將過門的魏王妃倒是好命,這般派頭,是比本宮出嫁時還要風光了。」
一群女子這便痴痴笑了,有人接話道,「公主說笑了,這風光與否,看的可不只是迎親的隊伍,要瞧的還是女方的嫁妝。」
「對、對,」一片應聲,不乏幾個面帶諷笑的。
不知外頭有人等著看好戲,香車中,平彤平卉不知第幾回為遺玉檢查衣物,確認釵環都沒有歪扭,一根髮絲都沒有漏掉,才將扇子遞到她手裡,緊張兮兮地貼在門簾後,注意外面動靜。
聽著外面漸響的人聲,遺玉此時也並不輕鬆,照規矩,這一路上她沒同李泰有半點交流,甚至連新郎人影都沒有看見,想著等下要被他扶下馬車,引領著跨火盆、馬鞍,就緊張的很,生怕待會兒會出差錯,不住地擺弄著手裡的扇子,既有期待,又有擔心,手心都膩出汗來。
迎親的隊伍很快來到王府門前,李泰在一陣恭賀和笑鬧聲中下馬,走到香車邊,方伸出手來輕叩車壁,就聽見門口禮部職官扯著嗓門喊道:
「迎新婦進門」
等候在一旁的幾名王府侍女抱著大紅的福袋小跑出來,眾人讓開一條道,由她們蹲下從馬車處一隻一隻鋪墊過來,這便是叫新娘足不沾土地進門去。
遺玉坐在車裡,心跳已是快地不由自主,被平彤平卉連喚了兩聲,才舉好扇子,點頭示意她們掀簾,盲著眼伸出一隻手來,由平彤扶出去,她剛彎腰起身,手便易主,襲來一隻大掌牢牢地將她握住,手背上傳來的溫熱和緊縛,竟是激地她打了個輕顫,下一刻,便身不由己地隨著他牽扯從車中探身而出,四周一亮,人聲迸響,不及她仔細腳下車架,腰上便是一緊,猛貼上一具寬實的胸膛,足已落地。
門外客人瞧見魏王直接抱了那體態嬌纖的新娘下車,又託著她腰肢放在福袋上,便是一頓鬨笑,甚至有人大著膽子打趣道:
「魏王可是等及了,這不如就直接送進洞房去吧。」
「哈哈哈」
李泰渾然不在意,就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笑聲,可遺玉耳朵不聾,當然聽見這取笑,只覺得愈發頭暈臉熱,伸手出右手輕推了他一下,好在他扶她站好後,就後退了一步,沒再貼著她站,只是握著她的手,牢牢地讓人掙脫不開。
李泰讓開身子,眾人這才瞧見新娘模樣,雖不見臉蛋,可那玲瓏的身段、白皙的膚色卻在一身金紅喜服相襯之下,煞是惹人眼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拿一雙雙眼睛緊緊跟在遺玉身上,因那遮面的青紗扇,心裡似是蟲爬一般,更是期待等下卻扇之後,能有機會一睹芳容。
從馬車到王府門前,是有三五丈遠,前頭鋪了福袋,李泰拉著遺玉一個個踩過去,因著四周過分盯在身側的目光叫他不喜,便走的快了些,等到門前停下,又有人放上馬鞍、火盆兩物,他才放慢腳步,小心牽著她跨過去,就在一旁靜等禮部官員念唱祝詞。
遺玉是稀裡糊塗地從火盆上踩過去的,知道李泰就在身邊,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挪開扇子看他一眼,偏他悶不作聲,她就只能透過扇面看見一團模糊的人影,還有下邊硃紅玄邊的衣角,略沾土色的黑靴。
幾段祝詞唸的時間不短,遺玉左手被他握住覆在長袖裡,交錯的手掌粘膩的不知是誰的汗溼,這般悶的心都燥熱,卻不想掙開,一路上的不安,似乎就在這靜靜的牽扯中被迅速消磨掉,甚至不需要半句言語,只要她知道他在身邊就好。
這邊祝詞還未唸完,原本靜候在門前的客人中,卻忽然起了騷動,就見迎親的隊伍散到兩邊之後,東邊街頭陡然出現一輛輛車架形狀,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新娘的嫁妝隊伍到了。
一群女人擁到前面去,指點著那幾輛打頭的架子車上累放的笨木箱子,交頭接耳道:「瞧瞧,連箱子蓋都不抬起,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好東西。」
吳王妃摳著新修的指甲,道,「許是金磚銀磚,怕叫人眼紅吧。」
有人捂嘴笑了,城陽斜眼道,「你當她家是挖金的不成。」
「這可說不準,懷國公當年也是一方豪紳。」長孫夕總算開了口,惹來一片探視,又微微一笑,道,「人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能拿出些好東西來撐場面的。」
「噗嗤」一聲,有聽出她暗諷的,這便抑不住笑了出來,長孫夕腮上露出一對甜窩,正要再言語什麼,就聽前頭猛地有人低呼道:
「我的天,快瞧」
送妝的車隊在街頭轉了個彎,漸漸在頭幾輛車輿後露出形狀,不算那兩三車木箱,這惹人驚叫的,卻是一方用紅綢固定,直直立在車板上的和田青玉屏風,寬八高六,純玉的做工只在邊角包裹了一圈閃閃的金色,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金子,離得那麼遠也能看見上頭若隱若現的浮雕,這一架還不稀罕,稀罕的是緊隨其後,還有一模一樣的另一駕白玉屏。
之後的十幾輛馬車上,統統都是嵌玉勾金的傢俱,雖不如那純玉來的驚人,可那麼多擺在一起,也讓人咂舌。什麼玉案、玉凳、玉桌面,玉妝臺,玉櫃、玉臺、玉衣架、玉拔床,等等等等,統共是一套白玉面嵌在上等的紫檀木裡頭,一套青玉面嵌在黃花梨木裡頭。
只這麼兩套傢俱,便叫人許多人瞠目結舌,紅木、檀木的傢俱見多了,有誰是見過這成套拿美玉來打的嬌貴物件
「今天可算是開了眼,這盧家不是挖金的,是造玉的吧」
人群中又一次鬧騰起來,就連祝詞唸完都沒人發現,不說盧榮遠盧榮和兄弟頭一眼看見這些本該十年前就被盧老爺子賣掉的東西如何作想,單是杜楚客臉上的顏色就精彩地能下酒了。
城陽皺著眉頭,有些不悅地看著這太過風張,又沒完沒了的嫁妝隊伍,扭頭卻正對上長孫夕臉上未及收回的獰色,暗了暗眼神,甩了下腰上玉飾,突然笑道:
「前個不知聽誰說,盧家在作坊訂了兩套酸棗木的傢俱,虧本宮還信以為真,夕兒,你說的不錯,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過能拿這陣仗來撐場面,這駱駝未免也太大了些。」
長孫夕勉強扯了下嘴角應付,卻沒再看這兩套傢俱後頭延綿不絕的風騷車隊,手裡的淡藍帕子默默在指頭上纏了幾圈,使勁扯緊。
遺玉雖然看不到,單憑聽也知道外人驚歎,心中卻喜憂參半,那天見到這嫁妝單子,她在驚詫之餘,還沒忘推拒,如此大張旗鼓地顯擺,弊大於利,可是她娘不知為何,堅持要大辦,只說這是她一生一回的風光,就是有麻煩,也值得了。
李泰察覺到身邊小人兒的不自在,側目掃一眼已被那「轟轟烈烈」的嫁妝迷的不著邊的人群,當下一聲冷哼,道:
「吉時將至,還不繼續。」
眾人流連往返地回頭,面上都露尷尬,紛紛收斂眼中稀奇,杜楚客乾咳了兩聲,扯了扯禮部官員,對方便慌忙收起手中詞卷,清了下嗓子,通道:
「新婦入門」
遺玉由著李泰拉著,跨過門檻,順從地跟著他的步子,朝魏王府西南處結好的青廬走去。客人們也稀稀拉拉地跟上去,杜楚客猶豫了一下,招來管事,再去叫來一對護衛看管這門前招人又嬌貴的嫁妝,免得磕著碰著。
進門右拐,一直直走,穿過長長的下廊,踩著錦繡氈毯,走到了青廬前,遺玉和李泰仍然沒有半句交談,她一板一眼地聽著禮官安排,直到站在蒲團前頭,才被他鬆開手來。
「新婦拜夫」
心裡剛剛一空,就聽見禮官讓她行拜,那個「夫」字,又瞬間叫她心裡盈滿,手指搓著掌心的溼氣,俯身一拜而下。
「起來。」若是她此刻移開扇子,必能直視到他眼裡流光溢彩。
「回拜」
遺玉直起身子,看著那模糊的人影,就在她面前躬下背脊,不知為何,就是能夠感覺到,這怕是此人一生一回真心誠意地拜下,喉嚨忽然就乾澀起來,顫著嘴唇,伸出手想要去扶他,下一瞬,就被他穩穩接住。
(先發,等吃完飯來抓蟲子。謝謝夏沁、冰凝冰清、、天天媽媽888幾位親的和氏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