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認識你這個人,便越是覺得不認識你,」封雅婷說了一句繞嘴的話。
遺玉學著李泰模樣掀了掀眼皮,同她打趣,「那隻能說你還不夠了解我。」
封雅婷沒有反駁,「這墨瑩文社若是能挺過五月,我便加入。」呵,想她嫁人後宅居兩年,長安城的女人圈子裡,卻都快連她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誰還記得當年風光一時的爾容詩社裡,她也曾是掌事人之一。
玉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你們說什麼?雅婷你要進墨瑩文社麼,那我同你一起,」程小鳳扭頭對遺玉道,「你呢?來不來?」
「我?」遺玉招招手,讓平彤去給程小鳳包茶果帶回去,任憑她上來纏她,都不作回答。
「說實話,」封雅婷拉著不肯走的程小鳳停在石花拱門下,突然轉身對著遺玉挑起眉毛,「當年我第一次在茶館裡見你,曾經是很討厭你來著,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
兩人身影消失在石門後,遺玉仰頭對著身邊兩個低頭悶笑的丫鬟道,「你們瞧,這說明她現在是喜歡我的。」
李泰回來時候,一群客人剛走,一早上沒挺閒,遺玉正打算在湖邊兒欣賞一下風景,就被他走過來打橫抱起,二話不說往屋裡走。
「今天的回來的早。」
「嗯。」
「我想在湖邊再坐會兒。」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仰臉看著他下巴上那一點迷人的凹陷,大半個月都沒再院子外面待過的遺玉道。
「不行。」
好吧,腿長在誰身上誰說的算,遺玉沮喪伸出另一隻手環住他脖子,將被湖風吹的冰涼的小臉埋在他寬厚的胸口蹭了蹭,被他一路抱回屋裡,放在窗邊的軟榻上。
「在這裡躺一樣。」
遺玉忍住笑,認真點點頭,卻在見他順手關了兩扇窗子,只留一條給她小縫後,這才想起來他最近很是不好說話,若在平時她也無所謂,可這兩天被他管束,不知為何,總也壓不住突然冒起來火氣。
「哪裡一樣,什麼都看不見,」說著話,她便伸長手去將窗子大大地推開,下一刻,便又被一雙大手關上,她再推開,他再關上,幾次之後,終於惹惱了她,轉過頭去,繃著臉,氣道:
「我知道你擔心我的身體,可我還沒有弱不禁風到這種程度,我只是腿受了傷,又不是快死了」
話一說完,便見眼前這張俊臉陡然寒下,失了僅有的溫度,青碧的瞳色繞成一團危險的漩渦,將她身周流動的空氣都席捲一空,讓她呼吸一滯,只能怔怔地望著他。
「該慶幸你‘只是’腿受傷,」李泰面色冷清地抬起手撫上她還有些冰涼的臉頰,「他們都該慶幸。」
太過平靜的語調,反而讓人的心沒由來地發慌,遺玉努力滾動了一下喉頭,壓不住同馬場那晚一樣心驚肉跳的感覺,握住他比她還要低溫的手指,緩下面色,柔聲道:
「你怎麼了,我不是沒事麼?我的腿只是——」
「我挑了兩名侍衛給你,」掌心在她嬌嫩的皮膚上摩挲了幾下,李泰眼睛裡的渾濁瞬間散去,就在她身邊坐下,彷彿剛才那個眼神駭人的不是他。
「侍衛?不,先不說這個,我是說你——」
「進來。」李泰放下被她握著的手,順手拉好她微亂的小衫,門外應聲走進來兩個人,準確來說,遺玉扭頭望去,是兩個穿著男人勁裝打扮的女子,她同周夫人習得一些容術的皮毛,自然很輕易能分辨出男女,儘管她們的個頭和長相都偏中性了一些。
「見過你們的主子,從今往後,直到你們身死都是。」李泰用著慣有的低沉嗓音說話,卻叫人逃不過他本人帶來的壓力。
「屬下一華拜見主子。」
「屬下一凝拜見主子。」
兩人齊聲一拜,動作不差分毫,半點沒有女子聲音該有的嬌軟,乾淨、利索,遺玉還握著李泰的手指,盯著這兩名女子看了一會兒,扭頭對李泰道:「她們是死士麼?」
「你只要記得她們的命是我的,亦是你的便可。」李泰沒有正面回答。
遺玉看那兩人半點不為李泰的話所動的模樣,突然就想到,這樣的類似的話,李泰也曾經對她說過,眼神變了變,道:「起來吧,你們先出去。」
「是。」
毫不猶豫,幾乎是在遺玉聲音剛剛落地,兩人便站起了身,腰背直挺,頭卻半垂著退到門外,遺玉有跟著蕭蜓學過一點拳腳,看她們下盤牢固,便知是常年習武之人,武功許還不低。
「我整天待在王府裡,哪需要特別派人來保護,」遺玉無語,總覺得李泰是太緊張她了些,不是說這樣不好,她喜歡被他保護,只是叫她有種是他累贅的感覺。
「以防萬一。」李泰側身在她一旁躺下,伸手將她攬在肩頭,這湘妃榻很大,剛好容得下兩人,遺玉正想要再提起剛才沒說完的話,他手卻突然移到她脖子下面,又在她頸後拂過,低下頭看著胸前多出的一抹熟悉的紅色,是她新婚裡交給他的玉璞。
原先那條寒磣的紅繩已不見,換成了一圈淺金色的底託,一條絲滑的鏈子系在她脖頸上,辨不出材質,卻是輕的沒什麼分量,簡單的兩樣搭配,便叫她這塊玉重新綻出它該有的迷人色澤,出奇的好看。
「謝謝,很漂亮。」剛才還同他吵鬧,這下得了他禮物,遺玉臉皮沒那麼厚,很快就泛起紅潤,很小聲地道謝,一邊後悔剛才同他大呼小叫,一邊愛不釋手地擺弄胸前那條項鍊。
泰偏頭,在她粉嫩的耳廓上吻了吻,見她又乖了下來,心情稍霽,長手一伸,將窗子推開來,任由幾縷好奇的涼風捲入。
遺玉餘光瞄見他動作,眯著眼睛又往他懷裡捱了挨,尋了個舒服的角落,心中暗道:吵架這種對李泰沒有實效的蠢事,以後還是少幹為妙,迂迴,還得要迂迴才行。
第二天早上,李泰一齣門,遺玉就把兩名女侍衛叫到跟前來問話。
「今年幾歲了?」
「屬下一華,十八。」這個年長些的面容秀氣,氣質卻幹練。
「屬下一凝,今年十七。」這個年小些的膚色略白,眼睛很大。
能讓李泰說出命是他的那種話來,想必家中已沒多餘人口,遺玉就沒問這許會惹人傷心的話,又問了些其他,總結下來,這一雙對答如流的女侍衛不但識字會武,而且還受過良好的家教,說白了,就是不光能打架,還能擔文職。
心思一動,遺玉認真想了一會兒,道,「既然王爺叫你們跟了我,那就先照府裡的規矩來吧,吃穿用度連同月錢比照我跟前的大侍女低一個等,我這樣子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門,王府裡又很安全,你們不需在府裡跟著我,但我另有事派你們去做,做的好便有賞,做不好我還是會酌情給罰的,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平彤平卉。」
兩人似沒料到遺玉像是對待府裡的尋常下人一樣對待她們,聽她說完,愣是半晌沒吭氣,還是那年長的先回神,拉著那年小的跪下,恭聲道:
「屬下但憑主子吩咐,不敢貪圖獎賞。」
「你們先站起來,」遺玉叫了兩人起來,「賞罰區分,是我的規矩,你們需記得。」
「屬下定當牢記。」短暫的猶豫後,兩人便又要跪下,卻被遺玉一句話阻攔。
「還有,該行的禮不可免,但是不要動不動就跪我,你們是我的侍衛,或者說手下,不是奴隸。」
一聲答的有些響亮了,多了點人氣兒。
遺玉彎起眼睛衝平彤道,「一華和一凝昨晚是住在你們隔壁那屋吧,就不用換了,帶她們下去吧。」
留下平卉和平雲照看,平彤領著兩人回房,王府的下人間也修得堪比尋常富戶,平彤沒急著走,而是挑了一張椅子坐下,在一華和一凝的驚詫中,開口道:
「我知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不管以前你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但到了翡翠院,你們就得重新開始過活,主子是個好人,但更是個聰明人,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提醒你們,不要做蠢事,一心一意地跟著她,或許還有條出路。」
(感謝夏沁的和氏璧,在這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啊,祝願大家幸福,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的約會又到了,據說在葡萄架下面能偷聽他們說話,真的假的呢?)。